董婉华站起来走到窗前。冻雨停了,窗纸上映着月光。宫墙的轮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陛下,你还记得《白杨镇见闻录》里写的那句话吗?”
“哪句?”
“旧秩序的崩塌总是先于新秩序的建立,阵痛难免,但光明可期。现在这些痛,是阵痛。撑过去,就是光明。撑不过去,就是崇祯。”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不是唐王想让陛下当崇祯,是那些逼陛下的人想让陛下当崇祯。他们越逼,越说明你走对了。如果他们都不逼了,都不闹了,都笑嘻嘻地说陛下英明,那才说明你走错了。”
刘策把空碗搁在书案上。站起来走到董婉华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宫墙上,把琉璃瓦染成一层淡银。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过了小年就是大年,过了大年就是开春。”
“开春了,西凉的铁路就通了。”
“朕答应过唐王,明年开春西域铁路通车的时候,朕去高昌城,亲眼看看那条铁路。”
“那就去看看。看了之后,也许心里就有答案了。”
御书房的烛火亮到四更天才熄。
第二天一早,太和殿的早朝照常。
刘策坐在龙椅上,底下的朝臣们按部就班地奏事。盐税、漕运、边关军饷,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但每个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唐王的信已经在京城传了四天。茶楼里老张头的醒木还在拍。国子监的学生们私下传抄信的内容。太和殿上的大臣们却像商量好了一样,谁也不提这封信。
越是集体沉默,越说明有问题。
散朝的时候,刘策走出太和殿。殿外的雪化了,青石板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滑得很。
王振在旁边打着伞,刘策推开,自己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太和殿的金瓦上。
“陛下,起风了,回去吧。”
“不急。”
刘策站在风里眯着眼睛。看着那道阳光从云缝里一点一点移过去,照过太和殿,照过金水桥,照过午门的城楼。
“王振。今天茶楼里还有人说书吗?”
王振愣了一下。
“回陛下,老张头今天应该还在讲,说是今天要讲唐王信尾加的那两句话。”
“什么话?”
“歪脖子槐树不是自己长歪的,别让大炎的树都长成歪脖子。”
王振不敢接话。
“朕知道了,回御书房。”
刘策走下台阶,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身后太和殿的金瓦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又被云层遮住了。
京城的风还在刮,茶楼里的醒木还在响。
说书人的嗓子哑了又亮,亮了又哑。
那些从御书房流出去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渗进京城的每一块砖缝里。
冻雨洗不掉,雪盖不住,风刮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