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菜市口。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菜市口已经挤满了人。
临街茶楼的二楼窗户全开着。每个窗口都挤着好几颗脑袋。
卖早点的摊贩挑着担子在人群里钻,油条豆浆的热气在人头上飘。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沿着拒马桩站了一排,长枪横在胸前,枪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台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案桌,一把太师椅。案桌上搁着惊堂木和笔墨纸砚。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从菜市口一直铺到骡马市街口,少说也有三四千人。后头的人踮着脚伸着脖子。前头的人坐在自己搬来的小马扎上,怀里揣着烤红薯,一边剥皮一边等。
囚车从刑部大牢方向辘辘驶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苏辙坐在太师椅上。从五品的青色官袍,补子上的白鹇被晨光照得微微泛光。
惊堂木搁在右手边,还没拍。
囚车到了台下,两个狱卒把老张头架下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棉袄上沾着稻草,嘴角有干涸的血痕,走路一瘸一拐。
但腰板是直的。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
“老张头!撑住!”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刚要呵斥,苏辙摆了摆手。
“让他喊。今天公审,台上台下都是人。人说话,不犯法。”
老张头被带上高台。苏辙让他站着。
“老张头,按规矩该跪。但你腿上有伤,不让你跪。站着回话。”
“谢大人。”
苏辙拿起惊堂木在案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安静了。
“本官苏辙,翰林院侍读学士,受天子钦命,主审东城茶楼说书人张氏一案。今日公审,台上台下,满城百姓都是见证。本官问话,你据实回答。”
他顿了顿,盯着老张头的眼睛。
“说真话,天塌下来本官替你扛。说假话,惊堂木下面不讲情面。”
老张头点头。
“大人请问。”
“姓名。”
“张老根,街坊都叫老张头。”
“年龄。”
“六十三。”
“职业。”
“说书的。在东城茶楼说了三年书。之前在顺天府、保定府、河间府的茶楼都说过。这辈子除了说书,没干过别的。”
苏辙往椅背上一靠。
“腊月里你在东城茶楼讲了个什么故事?”
“历代兴亡论。”
“讲了多少场?”
“从腊月二十到腊月二十九,连讲九天。每天下午一场,每场一个时辰。头三天讲秦亡汉灭,中间三天讲魏晋南北朝,后三天讲隋唐到前明。”
“嗓子讲哑了没有?”
“哑了。”
“哑了怎么办?”
“含冰糖。冰糖润嗓子,含一颗能顶半个时辰。讲完了嗓子全哑,回家喝碗萝卜汤,第二天接着讲。”
苏辙拿起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