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瑞没坐,费士清也不敢坐。他堆上笑脸对那老头抱拳道:“下官冒昧带了位朋友来拜见柳爷,这位就是咱们扬州大名鼎鼎的南宫世家宗主南宫瑞。”
老头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头也不抬继续抽着他的旱烟。南宫瑞见状心中暗怒,不过现在是有求于人,他只好憋住没有发作。那老头抽完一锅旱烟后,心满意足地长长吁了口气,才收起烟杆对南宫瑞点点头:“原来是南宫宗主啊,幸会幸会!”
南宫瑞活了五十多年,从未被人如此怠慢过,心中恼怒以极。他有心教训一下这个目中无人的老家伙,假意抱拳为礼,脚下却偷偷踢向竹椅的一条腿。他想让这老头出个洋相,却又不想伤了他,耽误为自己办事。
竹椅的一条腿应声而断,但那老头却没有从椅子上摔下来。只剩三条腿的竹椅依旧稳稳立在原地,连晃都没晃一下。南宫瑞心中暗惊,细细打量这糟老头子,只见他须发虽然已有些花白,脸上的皱纹也深如沟壑,他那骨节粗大的手,就像是贩夫走卒的手一样粗糙,灰扑扑的衣衫甚至有些破破烂烂,实在不像是一个功成名就的神捕。
老头像不知道一条椅腿已断,若无其事地揉着自己的腿叹息:“我这老寒腿又在隐隐作痛,看来今晚是要下雨了。费大人公务繁忙,怎么有时间来看望我这个糟老头子?”
费士清忙赔笑道:“今日下官遇到一件为难的案子,所以特来向柳爷求教。”
“什么案子?”老头淡然问。
费士清忙道:“昨晚有个女飞贼持凶器闯入南宫公子的私宅行窃,被南宫公子发现后,挥刀伤了公子。下官早已关闭城门,但咱们找遍了整个扬州城,却没有找到那女飞贼的下落。”
“这等小案,原是你扬州捕快分内之事,老夫没兴趣过问。”柳公权一脸漠然。
费士清还要开口相求,南宫瑞已忍不住冷笑道:“费大人不用再求一个行将就木的过气名捕,想咱们那么多人都找不到那女飞贼,他一个人地生疏的外乡人,又如何能找得到?你这不是要砸别人天下第一神捕的招牌吗?”
柳公权鼻孔里一声轻嗤,“一万个笨蛋加在一起,也还是笨蛋,人多又有什么用?你还别激老夫,老夫今日就将那女人找出来。我这不是帮你,而是想见见这个让堂堂南宫世家灰头土脸的女人。”说着他从竹椅上一跃而起,“走!带老夫去那女人最后消失的地方!”
竹椅在他起身后,这才缓缓倾倒。
负手立在拐子巷外的十字路口,柳公权像狐狸般眯起双眼,想象自己就是那个女人,深更半夜会逃到哪里去。路上南宫瑞已经给他讲过事情的经过,虽然南宫瑞有所隐瞒,但柳公权也猜到了十之八九,这有助于他抓到逃犯。
在十字街口矗立良久,柳公权又慢慢回到拐子巷,指着潇湘别院问:“这里搜过没有?”
南宫瑞一怔:“虽然没有专门搜查过,但每日都有丫鬟仆役巡视打扫。难道那女人还敢回到这里不成?”
柳公权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别院大门,慢慢顺着墙根一路查看。他像猎犬般东闻闻西嗅嗅,最后在后墙一个角落停下来。南宫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长满青苔的后墙上,有两处不引入注意的擦痕,擦掉了指头大两块青苔,露出黑黑的墙体。
南宫瑞心中一动,正要叫人仔细搜查潇湘别院,就见柳公权已如灵猴般爬上了围墙,轻盈地翻入院中。南宫瑞连忙跟着翻进去。就见后花园内,柳公权正眯着眼盯着墙根,那里泥土湿润,地上有两个浅浅的脚印,显然是有人从墙上跳下时所留。
“来人!包围潇湘别院,给我搜!”南宫瑞一声吆喝,随从应声而动,潇湘别院顿时乱成一团。柳公权没有动,只眯着眼打量着几个正被赶出去的丫鬟仆役。突然,他两眼一亮,闪身拦在一个低头正要出门的小厮面前,一声断喝:“站住!”
那小厮一征,突然一掌切向柳公权胸膛,却被他一把叼住手腕,跟着他扯掉了小厮的帽子。一头乌黑的长发立刻披散下来,暴露了她女扮男妆的本来面目。
“臭婊子!我看你还往哪儿躲!”南宫瑞抬手一掌扇向那女子的脸颊。眼看那女子无从躲避,一旁却探过来一只手,接住了南宫瑞巴掌。他定睛一看,却是柳公权。南宫瑞忙抱拳道,“多谢柳爷帮忙,在下定要重谢!来人,立刻送一万两银票过来!”
随从应声而去,片刻后捧着一沓银票来到潇湘别院,在南宫瑞示意下,双手捧着递到柳公权面前。柳公权没有看银票一眼,却望着南宫瑞淡然问:“你我谁是捕快?”
“当然是您老!”南宫瑞忙奉承道,“柳爷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神捕,在下先前多有轻慢,望柳爷恕罪!”
“既然你知道老夫是捕快,疑犯就该由老夫带走。南宫宗主该不会无视我大明律法吧?”
南宫瑞一怔,收起笑脸冷冷道:“这里没有外人,我也不妨明说。这女人废了我儿,我要用自己的办法来讨回公道。柳爷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拿上银子走人,南宫世家会视你为永远的朋友。”
柳公权扫了面前那厚厚一沓银票一眼,喟然叹道:“一万两银子啊,老夫干一辈子捕快也挣不到这个数。不过你既知老夫是圣上亲封的神捕,就不该拿银子收买。凭这,老夫就可以以行贿罪逮捕你。”
南宫瑞面色一变,森然问:“柳爷这是不给南宫瑞面子了?”
柳公权坦然迎上南宫瑞锐如锋刃的目光:“疑犯既然由老夫抓捕,就得按大明律法接受公正的审判。南宫宗主的面子,难道能大过大明律法的尊严?”
南宫瑞脖子上青筋爆凸,浑身衣衫无风而鼓。柳公权见状忙放开舒亚男,紧盯对方全神戒备。十几个南宫弟子不等宗主吩咐,各按方位将柳公权与舒亚男围了起来。
舒亚男今日天明就想出城,却没想到南宫世家在扬州真能一手遮天,竟然封锁了城门,不让任何人外出。她只得又回到潇湘别院,找了身小厮的衣衫换上。原本以为南宫世家注意力都在女人身上,扮成小厮混在潇湘别院会很安全,却没料到被面前这老家伙给看穿。她知道落在南宫世家手上的后果,既然逃不了,落到官府手里总比落在南宫瑞手里好些。所以柳公权放开她后,她依然躲在柳公权身后没有逃。
南宫瑞与柳公权虎视眈眈无声对峙,就在这时,费士清总算从前门绕了进来,气喘吁吁地拦在二人中间,左右拱手道:“两位爷,千万别伤了和气!柳爷,南宫宗主是伤心爱子重伤,一时悲愤,望柳爷恕罪。南宫宗主,柳爷一向忠于职守,刚正不阿,望宗主理解。就将疑犯带到我知府衙门受审吧,下官定按照大明律,给她一个公正的审判!”说着连连冲南宫瑞眨眼。
南宫瑞并不想与公门中人正面冲突,被费士清这一阻,他渐渐冷静下来。暗忖大明律掌握在自己人手里,这婊子进了大牢,自己还不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虽然不能让她尝尽黑道上的酷刑,但官府的刑罚也够得她受。想到这他终于嘿嘿一笑,“好!柳爷的忠心令在下佩服!就让你将这婊子带走。我相信大明律法会为我儿伸张正义!”说完一挥手,几个南宫弟子立刻闪身让路。
眼睁睁看着柳公权带着那女人扬长而去,面色铁青的南宫瑞转向费士清:“费大人,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你要每天向我汇报审讯的进展。我要这婊子尝尽世间一切痛苦才死!”
“宗主放一万个心!”费士清连忙点头,“下官知道该怎么做。”
阴森潮湿的扬州大牢内,柳公权将舒亚男交给了狱卒,特意叮嘱道:“老夫经手的疑犯,不希望在牢中发生任何意外。若她受到任何不公正对待,老夫不会放过肇事者!”
狱卒们耳闻过这公门第一人的手段,连忙点头道:“柳爷放心,咱们不会动她一根毫毛。”
柳公权办完交接正要离开,就听那女子挣扎道:“柳爷!带我去金陵提刑按察司受审,我不是飞贼,也没有行窃。我伤南宫放是因为他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