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你的吩咐,济生堂已在受灾最重的州县,新开了十八处分堂。老奴已将粮食分发下去,设在开封府这处济生堂,是其中最大的一间,每天赈济的灾民都在万人以上。”筱伯絮絮叨叨地说着,突然有些愤愤不平,“妈的,咱们做善事,还要给他妈的官府送礼,要不他们就要找麻烦,真是让人气愤。”
“算了,就当是合理损耗吧。没有官府提供的便利,这事也不会这般顺利。再说以后咱们仰仗官府的地方还多,不能把关系搞僵了。”云襄说到这顿了顿,打量着前方济生堂新挂的牌匾,有些担忧地问,“我交代的那事,准备得怎样了?”
筱伯点点头:“公子放心,老奴已经办妥。”
排队领粮的队伍,突然起了一阵骚乱,有个汉子在高呼:“妈的,济生堂有的是粮食,每日却只给咱们喝点稀粥,这纯粹是在博个乐善好施的名声,哪是真正在做善事?不如抢他娘的!”
这呼声一起,立刻引得不少人齐声附和。人们纷纷向前拥去,一时间秩序大乱。混乱中有几名衣衫褴褛的汉子向云襄靠过来,眼中隐有精光闪烁。冲在最前方的,赫然就是伪装成灾民的寇元杰和魔门项长老。
云襄对突然发生的变故似乎早有预料,他目视身旁的筱伯,筱伯立刻向不远处打了个隐蔽的手势。周围的灾民突然纷纷亮出短兵刃,转眼之间就将十几个假扮灾民的魔门教徒制服,另外那些受蛊惑起哄的灾民,立刻噤若寒蝉,再不敢妄动。
寇元杰与项长老被无数强弓劲弩围在中间,不敢妄动。他心有不甘地盯着云襄喝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咱们的计划?”
云襄淡淡笑道:“因为我救助过无数灾民,是不是灾民一眼就能看出来,无论你伪装得多么巧妙都没用。从你派人混入灾民中散布流言开始,我猜到你下一步的计划,所以早已联络开封守军,在此张网等待。”
一个彪壮的“灾民”大步来到石阶前,登高呼道:“我是开封守备钟大寿,现传开封知府口谕:任何人胆敢抢劫赈灾粮饷,以叛逆罪论!”说完一挥手,众手下立刻对寇元杰和项长老高呼:“跪地投降!”
二人背靠背贴身而立,与官兵无声对峙。云襄见状来到钟大寿身边,小声耳语了几句,钟大寿面有难色,不过在云襄再三请求下,他终于挥手让手下退开,给寇元杰和项长老让出了一条路。
“为什么放我走?”寇元杰有些不解地望着云襄,实在不知这诡计多端的家伙,又在使什么花招。就听云襄沉声道:“你若只是针对我,想报往日之仇,我不会与你计较。但你若是想抢赈灾粮草,我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你!”云襄说着抬手指向周围的灾民,“你睁眼看看他们,看看他们现在的模样,难道你忍心夺去他们最后一点活命的粮食?”
寇元杰缓缓垂下了头,他不敢去看那些瘦骨嶙峋、几近骷髅的同类,他怕那些仇恨的目光,会将他刺得千疮百孔。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云襄面前真正败了,败得是如此干脆,败得如此彻底,以致他完全失去了扳回来的信心。
“你走吧!”云襄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看寇元杰一眼,“你若是要找我报仇,我非常乐意奉陪。你若想动赈灾的粮草,就请先想想眼前这些奄奄一息的同类,然后看看头顶的青天,再摸摸自己的心窝,想清楚后再动手不迟。”
寇元杰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又是如何出城。当他来到开封城黄尘漫漫的郊外后,终于忍不住抬头望天,只见青天朗朗,深邃幽远,令人心底不由自主生出一丝敬畏。他仰望苍穹在心中暗问:娘,这就是你所说的天心吗?
华美的辇车因一路的风尘早已变得肮脏不堪,舒亚男终于忍无可忍,准备下车骑马时,辇车外突然传来朗多的欢呼:“舒姑娘,咱们到了!”
虽然她现在的身份是郡主,但朗多还是喜欢叫她舒姑娘,他更喜欢鸿运大赌坊中见到的江湖奇女子。他知道舒亚男这郡主的身份是怎么回事,不过他完全不在乎。郡主的头衔只是为了应付父汗,一个没有出身来历的女人,是没有资格成为王子妃的。
近一个月的长途跋涉,舒亚男早已厌倦了旅途,听说终于到达目的地,她的心中还是有几分欣喜。撩开幔帐往外眺望,只见广袤无垠的大草原尽头,散落着无数圆圆的敖包,像一个个巨大的蘑菇,盛开在绿油油的漠北草原之上。
数十骑彪壮的汉子纵马迎了上来,烈风吹起他们鬓发和骏马的鬃毛,使他们显得越发粗狂张扬。朗多和几个随从纵马迎了上去,众人像孩子一般兴奋地嗷嗷大叫。舒亚男有些欣赏地望着他们在草原上炫耀着精湛的骑术,心中竟有几分好感,不过她立刻在心中警告自己:这是大明朝的敌人,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颠覆这个国家。
身上的盛装早已换成了便服,她轻盈地跳下辇车,落地时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一股酸水涌上咽喉,她赶紧避到一旁,顾不得两个仆妇诧异的目光,蹲在车后呕吐不止。朗多远远看见,立刻纵马过来,不等骏马站稳就翻身跳下,扶着舒亚男关切地问:“郡主,是不是旅途劳顿,病了?”
“我没事,歇歇就好!”舒亚男推开朗多的手,神情有些怔忡。
朗多连忙对几个迎出来的瓦剌女人高声吩咐:“快扶郡主到大帐歇息,不得有丝毫怠慢。”说完转向舒亚男,柔声道,“我先去见父汗,你现在脸色苍白,精神疲惫,先歇息一日,待恢复元气后,我再带你去见父汗,让父汗为咱们主持婚礼。”
舒亚男呆呆地一言不发,任由几个瓦剌女人将她送入大帐。进帐后她又是一阵恶心,怎么也忍不住呕吐。几个瓦剌女人露出暧昧的表情,吃吃偷笑不已。舒亚男一怒之下,将她们全都赶了出去。在空无一人的大帐中,她终于静下心来,掰着指头算了算自己月信的日子,心中突然一阵惊慌,跟着又是一阵狂喜:我有孩子了!我有云襄的孩子了!
小心翼翼地抚着平坦的小腹,她激动得泪如泉涌,不禁低下头对这突然出现的小生命喃喃道:“云襄!小云襄!我是你娘,你知道我吗?”
她激动地在大帐中来回踱步,不知道该如何来宣泄自己的兴奋和喜悦,这大帐对她来说太压抑了,她撩开帐帘正想出去,突然看到了帐外伺候的几个瓦剌女人,以及远处几个负责守卫的瓦剌汉子。她的心一下子如坠冰窟,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去。
躲回空无一人的大帐,她不禁软倒在帐中,心中自怨自艾:小云襄啊小云襄,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你让为娘如何是好啊?
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感情,渐渐占据了她的整个身心。她突然一跃而起,如落入陷阱的困兽般在帐中来回徘徊,眼里闪烁着炽烈的光芒。
不行!我要走!我要带你离开这里!娘决不能让你受到半点委屈。她在心里对腹中的小生命暗暗发誓,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家国天下,在娘的心目中都不及你来得重要!我要带你去找你的爹爹,你不能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更不能认贼作父!你爹爹是聪明绝顶、英雄盖世的千门公子襄,这世上没有谁能够代替!
主意一定,她立刻着手准备。见大帐中准备有各色衣裙,她仔细挑了一件不太惹眼的瓦剌女装匆匆换上,然后抄起帐上挂着一柄小马刀,轻轻将帐后的牛皮割开一个尺长的小口,看看外面无人守卫,她立刻从这道小口中悄悄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