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李欢的语气自然地转了个弯,带着一点“顺便一提”但实则刻意的味道,“你隔壁的那位张师傅,张罗宁大师,不是一个人从外省过来的么?过新年她又人生地不熟,”她略作停顿,“我爸上午还说说几位族老也惦记着,觉得该关心一下,又怕打扰了师傅清修。”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递了过去——
但她似乎担心李琳没听明白这层弯绕,又接了一句:“你有空的话,就……以隔壁邻居的身份,顺便帮忙照应一下?问候一声新年好,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
话几乎点透,李琳终于听懂了。
“好,我知道了。”李琳应下,她又赶忙追问一句:“初一上午你们在家吗?我过来给你们拜年。”
“都在的。嗯,那先这样,等你过来。”李欢那边似乎有人在高声叫她,语气变得匆匆,“新年快乐啊,阿琳。”
“嗯,新年快乐,恭喜发财。”李琳对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嘴唇微动,补完了这句话。屏幕漆黑,映出厨房顶灯一点模糊的光晕。
她坐在椅子上楞了一下神,然后打开整理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她上午从市场带回的几个透明食品袋。
她伸出手选了鼓胀着金黄酥皮的油角、圆润滚着白芝麻的煎堆、以及切得方正、裹着均匀糖霜的冬瓜片。
这几样是广府人过年邻里之间来往的“例牌”点心,按照广府习俗再装进一个烫金的红袋,既家常又体面,不失礼也不显得过分亲呢。
她提着这袋“例牌”点心走出301,反手带上门,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她在门前半步处站定,略吸了口气,抬起右手,曲起中指,用指节在门板中央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笃,笃,笃。声音清晰,在安静的楼道里有节制地散开。
门内一片沉寂。
她垂下手臂,静静站着。大约过了十几秒,或许更短,门锁从内部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
门向内缓缓拉开一掌宽的缝隙。
张罗宁出现在那道狭窄的光影切割之中。
她穿着一身毫无款式可言的深灰棉麻衣裤,宽袍大袖,布料柔软垂坠,更衬得身形清癯高挑。近距离下,可清晰对比出她的身量比李琳高出大半个头。
她骨架纤细,肩膀的线条在宽松衣物下显得薄而平直,但站姿有一种松而不散的稳定感。她眼窝略深,眼尾微微向下,看向李琳时目光静而淡,像冬日深潭的水面,映不出什么情绪,却自有重量。
不知是不是祭祖那天紫袍道服、执剑行仪的威仪印象尚未散去,张罗宁此刻虽然穿着常服但她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种岳峙渊渟般的沉静气场,无声地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将门外年节的所有喧腾与热气都隔绝在外。
李琳看着她,不由自主哽了一下,打招呼的话堵在嘴边。她迅速调整呼吸,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礼貌笑容:“张师傅,新年快乐。”
她将手中那个醒目的红色烫金礼袋向前递了递,袋子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一点小吃,街坊例牌,过年应个景。”
张罗宁的目光从李琳脸上移开,落在那个过于喜庆的袋子上,然后,她伸出了手。那只手同样修长,指节分明把袋子接了过去。
“多谢。”她开口,声音不高,音色偏冷,但也并非全然冷漠,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保持距离的礼节。
袋子到了她手中,那抹红色在她灰扑扑的衣袍前显得有些不协调的鲜活。
“年夜饭……你准备了吗?”李琳顺着话头,语气放得更缓些,“村里过年,很多小店都关了。如果没准备,要不要……一起过?”
她说完,目光平静地看着张罗宁,等待回应。
张罗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道:“不用,谢谢你。”
李琳也没坚持,什么客套寒暄话都没出口。她只是很自然地收回了原本虚扶着袋子的手,点了点头,动作流畅:“好。”
她向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拉开了些许距离,让门口的压迫感减轻了些。“如果有什么需要,”她指了指自己301的房门,语气依旧平稳,“我在隔壁。”
“嗯。”张罗宁应了一声,目光似乎极快地扫过李琳的脸,然后门便轻轻关上了,依旧没什么声响。
李琳站在原地,面对302号门,微微出神。
就在这时,楼下猛地传来一声拔高的、拖着长音的呼喊,带着明快的笑意和烟火气,瞬间刺破了楼道里刚刚重新凝聚的安静:
“琳姐——!江湖救急~啤酒箱子要塌啦~”
是张童童的声音,穿透了好几层楼板,依然活力十足,甚至能想象出她一边扶着摇摇欲坠的纸箱一边跳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