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昱容道:“下回要摘,就在含元宫后苑摘。”
柳韫闻言,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他,迟疑道:“那儿……不是不许摘吗?”
裴昱容眉梢微挑,反问:“谁告诉你不能摘?”
柳韫抿了抿唇,没说话。
裴昱容差不多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轻笑一声,道:“朕许你摘,你便摘。不必舍近求远去碰那些次品。”
柳韫心中越发疑惑。她想起太后前来索要遗物,太后走之后,他那番反应不似作伪。怎么对同样关联其生母的梅树,忽然又如此大方?
她正待细想,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了的骚动和禀报声。
宫人快步走到门边,与外面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转身回禀:“陛下,值守的侍卫在外围廊下拿住一个形迹可疑的内侍,正在盘问。”
“内侍?”
“是。看着面生,不似常在含元宫附近走动的。”
裴昱容起身,往外间正殿走去。柳韫小心跟在他身后。
到了正殿,两名侍卫早已反扭着那人,用力将人按跪在地面上。
柳韫下意识地看向地面。那人挣扎了一下,抬起头的瞬间,柳韫瞳孔骤然紧缩。
瞿少元显然也看到了站在裴昱容身侧不远处的柳韫。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会。柳韫看到他嘴角有些瘀青。
一名侍卫上前,将手中一个掌心大小的素面白瓷盒呈上,“陛下,这是从此人身上搜出的。他潜至附近,被察觉后意图逃离,被属下等拿下。问他来意与盒中之物,他拒不交代。”
宫人接过瓷盒,打开查验了一下,又嗅了嗅,回身道:“陛下,似是治疗冻伤的药膏。”
裴昱容的目光落在那个不起眼的瓷盒上,又扫过地上的瞿少元,最后,眼风似有若无地掠过身旁绷紧了身子的柳韫。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也未再看那药盒一眼,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私窥禁幄,形迹可疑。拉下去,杖五十。”
“是!”侍卫得令,就要将瞿少元拖起。
“别!——”
一声急促的轻喝响起,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了出声的柳韫,包括裴昱容。
裴昱容缓缓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怎么了?”
柳韫顶着压力,硬着头皮上前半步道:“陛下,此人或许是走错了路,或是有什么差事经过,未必就是心存不轨。这药膏……也许只是他自己备用的。宫规森严,但是否也当问明情由,再行定夺?不必即刻便以重处。”
裴昱容却是道:“你这是在替他求情?”
柳韫更加紧张道:“奴婢不敢妄言求情,只是觉得,法理之外,亦有人情,不必刻板。他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损害,或许罪不至此。”
裴昱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语气转冷,“宫禁重地,规矩便是规矩。他一个低等内侍,无令擅近含元宫,已是逾矩。携带不明之物,被擒后拒不交代,形同鬼祟。按律当杖责后逐去苦役。朕依礼法行事,何来刻板之说?”
“可是……”
“拖下去。”裴昱容挥了挥手道。
侍卫手上加力,瞿少元被粗暴地拽起,他闷哼一声,却依旧咬着牙,目光牢牢锁在柳韫身上。
柳韫看着瞿少元即将被拖向门外的身影,看着他嘴角那抹刺眼的青紫,脑中一片空白。
“且慢!”
电光石火间,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举动。
她忽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裴昱容身侧,仰起脸,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唤道:“陛下——”
与此同时,在宽大袖袍和披风的遮掩下,她的手指生涩地轻轻勾住了裴昱容垂在身侧的手的小指。
指尖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划了一下,如同受惊雀鸟的羽毛拂过,一触即分,却留下了清晰的触感和无尽的浮想。
裴昱容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低垂的眼皮倏然抬起,目光直直看入柳韫眼中。
他满脸意外,眯了眯眼,眼底翻涌着惊诧、审视,以及一丝被这前所未有的大胆举动勾起的幽暗难明的火焰。
柳韫被他看得脸颊发热,虽不确定自己以一个奴婢身份真能劝到些什么,却强迫自己迎着他的视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继续道:“陛下,今日之事,皆是因奴婢而起。若再见到他人受重罚,奴婢心中实在难安。求陛下网开一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当是……为奴婢积福,可好?”虽然生硬,却也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诱人的柔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