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强自镇定:“真的。”
裴昱容提醒道:“你知不知道,是真是假,朕一探便知。”
柳韫在他的注视下,背脊微微发凉,半晌,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是真的。方才便已觉有些不适。”
裴昱容没说话,只是那只作乱的手缓缓停了下来,却并未立刻抽出。过会,他才似是而非地勾了勾嘴角,终于将手收回,顺便替她拉拢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罢了——看在你近日还算安分的份上。”
裴昱容午后便离了含元宫。
柳韫留在书房继续看书,心思却不在书页上,不知过了多久,日影西斜,宫中各处开始准备晚膳,轮值交接的宫人脚步略显匆促,这正是一天之中,警惕性因日常惯性而最容易出现短暂疏忽的时辰。
柳韫忽然提议要散心。
她并不说走远,只在含元宫西苑走走,宫女更是放心地跟在其身后不远处。
柳韫步履舒缓,看似漫无目的地信步而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走到一处僻静的假山背后,这里树木略密,遮挡了部分视线。
柳韫忽然停下脚步,微微倾身,看向一株老梅树虬结的根部,那里堆积着些许枯叶和碎石。
她好奇地指向树根阴影处道:“那是什么?亮晶晶的,莫不是谁掉落的珠饰?”
这含元宫除了她,谁还有可能会带什么珠饰。
宫女也不疑有他,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好奇地凑近两步,弯腰细看:“在哪儿呢?奴婢怎没瞧见……”
就在宫女全神贯注低头寻觅的瞬间,柳韫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动了。
她指间早已扣住那枚细长银针,趁着宫女毫无防备,快速地刺向她颈后的位置。
针尖刺入皮肤的微痛让宫女身体一僵,她愕然转头,只来得及看见柳韫近在咫尺脸庞,以及她迅速收手藏针的动作。
强烈的麻痹感伴随着晕眩渐渐袭来,宫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神涣散,身体软软地向一旁倾倒。
柳韫迅速扶住她下滑的身体,将她拖到假山后更隐蔽的凹处,让她靠坐着,头微微垂下,仿佛疲惫小憩。
“对不起对不起……”
做完这一切,柳韫气息微乱,她侧耳倾听,周遭并无他人脚步声。
她不敢耽搁,回到内室后利落地换上衣裙,将头发打散,重新梳成最低等的双鬟髻,脸上略扑了些妆粉,掩去稍显出众的肤色。此刻镜中的她,俨然一个粗使宫女模样。
再次确认外间宫女仍在昏迷,殿外也无异常动静,她带上东西,悄无声息地推开连接后廊的侧门,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凭着记忆,柳韫拐入了一条偏僻的甬道。
这条路狭窄而陈旧,石板缝里生出茸茸青苔,两旁是高耸的宫墙,遮天蔽日,即使在白昼也显得阴森,此刻在渐浓的暮色下,更添几分荒寂。宫人罕至,唯有风声在墙垣间穿梭。
心跳依然急促,每一步迈出,都离含元宫远一分。
她尽量压低身形,步履迅捷却轻巧,耳朵时刻警觉着任何风吹草动。偶尔遇到一两个挑着担子匆匆往膳房方向去的杂役,她便立刻低头侧身避让,遮掩住大半面容。那些杂役也多是无心他顾,并未对这个形单影只的小宫女多看一眼。
她本考虑过秽车,秽车每日申时经永巷门出宫的,但此刻已是傍晚,申时早过,永巷门想必已在准备落钥,那条路已然不通。
得另寻出路,且必须在宫门完全落钥、巡查全面加强之前。
宫门落钥前最后一刻,往往是各处人员最后进出的时候,交接略显混乱,守卫也可能因一日将尽而稍有疲惫松懈。但同样,巡查的频率会开始增加。
柳韫的目标是西侧宫墙。那里靠近禁苑和杂役区域,宫墙管理和巡查相对核心区域宽松,且有一些废弃或半废弃的院落,墙外便是坊间街道。
瞿少元曾含糊提过“西墙根有些老地方,树枝都伸出墙外了”,她也曾为裴昱容整理文书时,瞥见过宫廷简图上西侧有一些标注不清的附属建筑。
别处的宫墙高耸,唯有此处尚可一攀。
她不敢走大道,只能凭借方向感,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穿梭于狭窄的巷道、堆物料的角落、以及宫墙之间无人留意的缝隙。
越往西走,灯光越稀少,房屋也越显破败。她听到更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声响——那是墙外的世界。这让她精神一振。
她绕过一排低矮的庑房,眼看前方似乎有一片杂树林,树林那头可能就是高耸的宫墙,忽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从前方的岔路口传来。
是巡逻的侍卫队。他们正在执行落钥前的最后一次区域巡查。
柳韫立马缩身,躲进身旁一个堆放破损门窗和废旧家具的黑暗角落里,紧紧贴着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