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并非疗伤之药。他外伤渐愈,但头疾的根子还在。许是这段时日风波暂歇,亦或是她日常调理得法,他头疼发作的次数与烈度确实比往日减轻不少,但这碗根据太医署古方,又由她斟酌调整了数味的安神定痛汤,仍需每日服用,以固本培元,防患未然。
她将药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紫檀小几上。裴昱容正执笔在一份折子上写着什么,闻声并未抬头,笔尖也未停。
柳韫静立了片刻,见他无意自行取用,心下微叹。她端起药盏,用瓷勺轻轻搅动,散去些热气,然后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裴昱容这才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将那褐色的药汁张口含了进去。
一勺两勺。殿内只有瓷器偶尔的轻碰和药匙与碗沿摩擦的细微声响。
喂到第三勺时,柳韫终是轻声开口道:“陛下如今行动如常,伤处亦无大碍,这汤药其实自己服用也是一样的。”
裴昱容咽下口中的药汁,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仍落在眼前的奏折上,“嗯,手是能动了。但朕试了试,自己端碗,总觉得这药味儿要更苦三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玉簪争同衾而异梦
她一时无言,只默默地继续一勺一勺,将那带着清苦草木气的药汁耐心喂完。
说来也奇,裴昱容这伤养得时好时坏,拖拖拉拉,宫中朝野私下不乏议论皇帝此次怕是真伤了元气,连带着人也惫懒了的。
可柳韫瞧着,他那些“玩物丧志”的消遣,倒是从未真正间断过。
隔三差五便有宗室王公或特定几位闲散臣子被召至临湖水阁或暖阁手谈,一坐便是半日;御案旁那几卷讲山川舆志、风物民俗的杂书,翻动的痕迹总比正经典籍来得频繁;便是他卧床最不便的那些时日,高公公奉上的某些涉及宫苑局部修缮、或器玩库老旧兵械保养汰换的条陈,他也总会不经意地问上几句。柳韫也不甚在意这些。
碗底很快见了空。
裴昱容接过她递上的清水漱了口,又用温热的布巾拭了拭嘴角。
做完这些,他才像是终于从那份公文里彻底抽身,将朱笔搁回青玉笔山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正在收拾药盏的柳韫身上。
“今日去尚药局,似乎耽搁得比平日久了些?”
柳韫正用软布擦拭药匙的手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将器具归拢进托盘,垂眸答道:“回陛下,路上遇见几队搬运寿辰用物的宫人,主道拥堵,便绕了远路,因此迟了些。”
裴昱容道:“朕记得,从尚药局回含元宫,即便绕开最热闹的宫道,可选的小径也有三四条。哪一条,能让你耽搁近半个时辰?”
柳韫抬起眼,对上他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还是那句话:“陛下每次已然知晓了的事,就不要再试探奴婢了。多此一举。”
是了,自玉醴池落水之事后,她每次出含元宫,明面上虽只有白薇白蔹跟随,暗处总会有眼睛盯着。
她行踪几何,何时出发,何时抵达,耽搁在何处,恐怕早已有人事无巨细地报到了他面前。
她声音有些发硬,话一出口便觉不妥,终究是僭越了。
她缓和了语气:“……绕路时,在复道附近,遇到了正在督办寿宴陈设的章婕妤。婕妤娘娘欲拉着奴婢说话,奴婢不敢怠慢,驻足回话,因此多耽搁了片刻。”
裴昱容道:“你与她,能有什么话讲?”
柳韫回道:“婕妤和奴婢自然无话可讲,只不过婕妤关切了几句陛下伤势和近况,奴婢便一一回了。”
裴昱容叮嘱道:“朕记得不是提醒过你,离她远些。下次若再遇见,点头避过便是,莫要与她私下多言。”
柳韫此刻心思并不在这上头,只觉他管束太过,况且自己又非真的与她私交甚好,随口应了声:“是,奴婢记下了。”
她态度不错。裴昱容点点头,到底没在这种事上多做追究。
柳韫端着托盘,却并未立刻离开,目光几次悄悄掠过他身侧不远处那个存放私物的多宝格,又垂下。
指尖在托盘边缘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声开口道:
“陛下,先前,在奴婢那里的那支玉簪子……陛下能否,还给奴婢?”
裴昱容微微偏头:“簪子?什么簪子?”
柳韫提醒道:“就是那支白玉的,簪头雕了水波纹的。那夜在庭院,陛下从奴婢手里……拿去的。那是奴婢一直随身带着的旧物,习惯了。若陛下肯赐还,奴婢感激不尽。”
裴昱容“哦”了一声,像是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啊——朕弄丢了。”
柳韫停滞片刻,像是没反应过来:“丢…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