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昱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准靠近朕周身一丈之内。”
他从软榻上起身,动作因腿伤未愈而略显缓慢,却仍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一步步走来。
裴昱容竖起第二根手指,“不准在朕用膳、议事、就寝时发出任何声响。若吵了朕一次,便饿它一日,以示惩戒。”
“第三,”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竹笼,“不准掉毛,不准排泄在笼外,更不准试图飞出笼子。朕的寝殿,容不得半点腌臜污秽,也容不得不受控的东西乱飞。若违此条,”他眯了眯眼睛,“朕就炖了它。”
柳韫不由打了个激灵。
这约法三章,尤其是第三条,简直是有些强鸟所难。柳韫心下无奈,但也知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且条件虽然苛刻,但只要自己加倍小心,并非完全无法做到。她垂首应道:“是,奴婢谨记,定会严加约束,绝不敢违。”
倒是答应得爽快。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药香与龙涎香混合的独特气息。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和隐隐的躁意:“你为了这扁毛畜生,倒是肯费尽唇舌,什么条件都敢应。”
他看着她那倏然颤动的睫毛,“那朕答应了你所求,你打算拿什么来谢朕?”
他做任何事,都要讨个价码,从不做亏本买卖。
书房内余下一片寂静,只有笼中柳莺偶尔发出的细微窸窣声。柳韫能清晰感受到他逼近的呼吸和视线,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握着笼钩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裴昱容也不催促,就这般等着她的回答。柳韫想提着竹笼退下,裴昱容却没有移开脚步,那股迫人的压力依旧笼罩着她。
他的目光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审视的锐利,而是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带着黏稠温度的巡弋。
柳韫今日穿的是一身浅黄色春衫。宫里时序入春,衣衫的质地比冬日明显轻薄,领口也顺应时令,不似冬日里那般严实。
她这些时日清减了,下颌尖了,腰肢更是不盈一握,可有些地方却似乎并未跟随这份清减,反而在略显单薄的衣衫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存在感。
裴昱容个子极高,此刻又站得近,几乎是居高临下。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便被那衣襟微松处泄露的一线风景吸引住。
春衫的料子软滑,随着她细微的呼吸和因紧张而略微绷起的姿态,勾勒出那柔润起伏的轮廓。
不单是丰腴,更是一种骨肉亭匀的温厚。因骨架纤细,反衬出一种可靠又脆弱的矛盾。那饱满并不显张扬,却沉静地蕴着暖意与生机,像四月枝头熟透的樱桃,也像晨光里涨满乳汁的浆果,裹在薄如蝉翼的绢纱下,颤巍巍地沁着蜜意。
自她归来后,心底便压着一股燥热。这份燥热因伤势与她的冷漠被他强行按捺,此刻却被这无意间窥见的春光骤然撩拨起来,蠢蠢欲动。
柳韫垂着眼眸。怎么谢他……
“陛下仁厚,奴婢铭记于心,自当更尽心照料陛下伤势,以期龙体早康。”
她从来是这样,知道怎么用最冠冕堂皇的话,把他挡回去。
想起前些时日,她误会自己与章可贞在殿内是行那云雨之事,裴昱容觉得好笑,身体微微压低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声音压得又低又缓:
“朕这些日子,谨遵医嘱,当真是清心寡欲得很。只是朕这伤口,如今究竟愈合到什么程度了?依你之见,哪些姿势……是朕现下可以尝试,不至于牵动伤处、‘耗心神元气’的?”
柳韫压住心头的难堪与慌乱,抬起眼,目光却只落在他襟口下方一寸,声音紧绷,语速匆忙道:
“陛下慎言。伤口愈合,首要在于筋骨接续、气血归经。目前左臂虽可轻微活动,然承重、扭转、外展皆不可为;右腿可尝试借力,但疾行、久立、外旋皆属大忌。至于陛下所指……会牵动胸肋与四肢主要伤处,于愈合有百害而无一利。陛下乃万金之躯,当以龙体康泰为念,清心静养……方是正理。”
裴昱容见她如此一板一眼,听着她这几乎能写入太医署伤科纪要的回答,非但没有被劝退,眼底那簇幽暗的火苗反而烧得更旺了些。
“听你这话,倒是把朕当成琉璃人儿了,碰不得,动不得。”他轻笑一声,两人之间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衫下透出的体温,这让人如何静心?“可朕怎么觉得,有些地方,未必需要动用伤处?”
随即,他竟真的抬起了手,指尖朝着那衣襟处探去。柳韫瞳孔微缩,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瞬间,握住了他探来的手,生生止住了他再向前的手。
柳韫劝道:“陛下,医者父母心,奴婢所言所行,皆为陛下伤势计。请陛下自重,莫要让奴婢为难。”
裴昱容手腕被她握住,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和那份不容置疑的阻拦。自重?她竟敢用这两个字来拦他?
他懒得将那阻碍剥开,只将她腰肢一揽,就要抱离地面。
柳韫心中一急,身体下意识向后仰,同时握着鸟笼的右手下意识地向前一挡。
那小小的竹笼,连同里面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的柳莺,便横亘在了两人之间,几乎要碰到裴昱容的胸膛。
就在竹笼晃到眼前的刹那,裴昱容所有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脸上的戏谑与势在必得像是被冻结,那双总是黑沉的眼眸瞳孔收缩,眼皮跳了一下。尽管他立刻控制住了表情,没有惊呼,也没有明显的瑟缩,但柳韫却清晰地感觉到,被她握住的那只手上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如铁。
他的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一线,拉开了与那竹笼之间原本已近在咫尺的距离。像是深入骨髓的戒备,与近乎本能的抗拒。
尽管一切似乎被他强行压抑,只在瞬间泄露出些许痕迹,却依然被柳韫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