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数不清挨了多少下,也许十下,也许更多。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周围那些沉默的、或惊恐或麻木的视线,如同无形的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终于,那宦官停了手,退到一旁。
赵嬷嬷俯视着趴在条凳上,身体微微发抖却依然没有哭叫出声的柳韫,冷哼一声,随即扬声道:
“今日小惩大诫。若是再犯,或是有其他不轨之行,便不是这十杖能了事的了!都给我记住了,老老实实干活,本本分分做人,才是你们在这儿的出路!散了,回去干活!”
两个宦官松开了手。柳韫趴在条凳上,缓了好几息,才攒起一丝力气,用手臂支撑着,极为艰难地从条凳上挪了下来。
双脚触地时,臀腿处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她死死咬住下唇,勉强站直,尽管身体因为疼痛而无法抑制地微微佝偻。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试图去辩解或寻求任何人的搀扶。只是拖着沉重刺痛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回了浆洗房,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木盆前。
周围的目光复杂,但无人敢上前,也无人言语。只有水声依旧哗啦,捣衣声沉闷如故。
柳韫重新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到伤处,疼得她额角冷汗涔涔。她将手再次浸入刺骨的冷水中,拿起木杵,继续捶打那似乎永远也洗不完的深蓝色罩衫。
每捶打一下,身后传来的疼痛就尖锐一分。但这疼痛,与心头的冰冷、荒谬,以及那无法言说的冤屈和孤立感相比,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
她只是更用力地捶打着手中的衣物,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砸进这无尽的冰冷与重复之中。
窗外春光正好,余妃却歪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一只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那精心描画的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烦躁,比春日柳絮更恼人。
她入宫时日也不短了,陛下却始终未曾召幸。父亲前日递进宫的家书,字里行间皆是盼她在宫中“有所作为”,为家族稳固圣眷。
可这圣眷……她连边都还没摸着。眼见着春光一日盛过一日,自己这满身绮罗,却似开在无人角落的海棠,再娇艳,也无人来赏。这念头一起,便觉得殿内熏香都腻得发闷,看什么都不顺眼起来。
就在这时,只见一名宫女轻步走了进来。低声道:“娘娘,您听说了么?含元宫那位,前些日子被陛下贬去掖庭做粗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暗施手她当真是个
“什么?”余妃拨弄香炉的手指顿住了,诧异地转过头,眼睛都睁圆了些,“她?被贬了?掖庭?你确定是掖庭?”
“千真万确,娘娘。人都过去好几日了,就在浆洗房干活呢。若不是奴婢细细打听,还难以知晓呢。听说啊,”宫女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幸灾乐祸,“好像是顶撞了陛下,惹得龙颜大怒!”
余妃愣了片刻,随即“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越绽越大,最后几乎要笑出声,眼角都沁出点泪花。
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畅快和讥讽:“哎哟!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这位陛下,前些日子不还宝贝似的揣在含元宫,连根头发丝都舍不得让人碰么?怎么转眼就扔去那腌臜地方搓洗衣裳去了?啧啧,果然啊,君心难测,这新鲜劲儿过去,管你什么医女才女,不听话了,照样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她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却没有消散多少。
之前玉醴池边没能成事,反而被柳韫那番不软不硬的话堵得心口发闷,回去后更是被陛下冷淡……虽然之前就被冷着……父亲在朝中也隐晦地提醒她莫要再触霉头。
如今这可好,都不用她动手,那人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说起来,那位陛下也真是怪得很。
满宫上下,环肥燕瘦,哪个不是巴巴地往上凑?偏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自问这张脸、这副身段,搁哪儿不是一等一的?结果呢?人家放着现成的天仙不要,非要去抢别人家的糟糠。抢来了又不好好供着,转头就扔去搓衣裳。
“什么眼光。”她心里嗤了一声,旋即又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算了,他爱瞧上谁瞧上谁,横竖也不是瞧她。
至于那位柳娘子——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去侍候那尊活阎王,想想都觉得膈应。
“走!”
余妃忽然从榻上起身,兴致勃勃地拢了拢鬓发,理了理身上那套绣着繁复海棠花的绯红宫装,“咱们去掖庭逛逛!本宫倒要亲眼瞧瞧,那小贱人,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宫女倒有些犹豫了:“娘娘,那地方腌臜……”
“怕什么?本宫远远瞧着,又不沾那些污糟东西。”余妃浑不在意,已经扶着小宫女的手往外走了,“快去备轿,不,不用轿,就走过去,离得也不远,正好散散心。”
掖庭浆洗房外,柳韫正端着一大盆沉甸甸的污水,踉跄着从浆洗房低矮的门里挪出来。
这盆水满了,她需得把它倒到院子角落专排脏水的沟渠里去。
她低着头,全副心神都用在保持平衡和忍住疼痛上,额角都是细密的冷汗,视线被汗水糊得有些模糊,无暇注意院门方向的动静。
余妃带着宫女,用绣着精美花纹的绢帕半掩着口鼻,一脸嫌恶又好奇地打量着掖庭这处处透着寒酸和湿冷的院子,脚步袅袅地走了进来。她目光逡巡,正想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说巧不巧,柳韫端着盆出来,将那盆污水用力往外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