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吉温的囚车是特制的。
不是刑部寻常押解犯人的木笼囚车,而是一辆四面敞开的平板马车,车上竖着一根粗木柱。
吉温被铁链缚在柱子上,站不直也蹲不下,只能半弯着腰,像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稻草人。
沿途百姓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他来,低声说了句“那就是吉温”,人群里便炸开一片唾骂。
从凤翔到长安,三百里官道,走了整整两月。
每过一城一镇,当地百姓都来“瞻仰”这位弃城而逃的御史中丞。
在武功县,有个老妪拄着拐杖挤到囚车前,颤巍巍地朝吉温脸上啐了一口唾沫。
她的两个儿子都在凉州当兵。
凉州被围的消息传到武功之后,她每天去城门口等军报,等来的却是吉温抱着官印跑路的消息。
“我儿在凉州守城,你倒跑得比兔子还快!”
老妪的唾沫星子溅在吉温的鼻梁上,顺着锅底灰往下淌。
韩韬在旁边冷眼看着,没有阻拦。
等老妪骂够了,被家人搀走了,他才翻身上马,朝车队挥了挥手:“启程。”
囚车辚辚地驶过武功县的青石板街,轮毂碾过一道车辙,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吉温的脑袋撞在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入长安那天,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囚车还没进城门,消息已经传遍了长安城一百零八坊。
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百姓,比千秋节那天还多,却鸦雀无声。
没有人骂,没有人扔东西,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辆囚车从明德门驶进来,从他们面前碾过。
这种沉默比唾骂更让吉温恐惧。
唾骂意味着愤怒,愤怒意味着还有人在乎。
沉默意味着他已经被从“人”的范畴里剔除出去了,变成了一个符号。
一个耻辱柱上的印记,一个即将被抹掉的污点。
太极殿外,百官已经列好了班。
不是早朝,是圣人临时召集的廷议。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冯仁呈上来的吉温叛国信函抄件、凉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死难者名册、以及吉温那块被黄绫裹了三层的凉州都督府官印。
冯仁站在班列首位,面色如常。
李隆基没有废话。“带上来。”
吉温被两个金吾卫架进殿时,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
不是被打的,是饿的。
押解路上韩韬只给他喝水,不给吃食,三日粒米未进,他已经虚脱得连跪都跪不稳。
“吉温。”李隆基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朕问你,凉州都督府的官印,是你带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