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临行前的那个下午,林锐收到了总参谋长阿马杜·迪亚洛的会面邀请。
信使没有多说,只递来一张折好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巴马科城郊,一栋私人住宅,傍晚七点。
地点和上一次小科洛尔与他会面的别墅不是同一处,但风格相似,低调,不显眼,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安全距离之外观察风向的人经常使用的场所。
林锐到的时候,天色刚暗下来,院子里的灯还没有亮,那栋建筑在暮色中显得比实际更矮一些。
他推门走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灯已经开了,暖黄色的,不刺眼。总参谋长坐在沙发上,面前没有茶,也没有文件。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领口敞开,像是刚从某场不需要正装的会议中脱身,还没有来得及换掉最后的痕迹。
他示意林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你明天要走,我也就不留你了。你在训练营这段时间做的事,我清楚。
那批化学武器的处理方式,我清楚。你在小科洛尔身边起的作用,我也清楚。
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谈这些事的结果,是想告诉你这些事情背后的原因。”
林锐没有接话。他在沙发上坐下,用了一个不会显得过于放松的姿势,让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然后等总参谋长把那句话说完整。
“那几个人的行动,确实是我们推动的。他们不是自己决定要袭击训练营的,是有人给了他们命令,给了他们资源,也给了他们撤退的路线。”
总参谋长在说到“我们”这个词的时候并没有加重语气,但他在说完之后,也没有移开目光。
“我个人并不赞成这种做法。这种做法过于激进,很容易导致东部局势失控,一旦失控,整个东部都会陷入混乱,而这种混乱最终会反噬那些试图利用它的人。”
他停了一下,“但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总参谋部里意见并不统一,有些人认为老科洛尔在的时候,还能维持一种平衡,现在他死了,小科洛尔刚上位,这是重新划定东部边界的机会。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等他真正站稳脚跟,我们就没有再动手的余地了。我需要执行已经做出的决定,而不是按照我自己的意愿去改变那些决定。”
林锐听完那段话之后,没有立即回应。他坐在那里,让那段对话在空气中停留了一段时间,像是在确认它已经完整地落在了地面上,然后才开口:“那我之前在马里的那几次迫害,你也知情吗?”
总参谋长沉默了一段时间。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正在衡量这个问题的边界,以及那段回答会在多大程度上改变当前的对话走向。
“我知道那些事。但同样,我也无法阻止。有些事情并不取决于个人的意愿,而是由更大的格局决定的。
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应该能理解: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不是按照对错来执行的,而是按照它们是否与整体的战略方向一致来执行的。”
他放下手,“我只是一个执行者。高层有一个高层要维持的秩序,而那个秩序不是由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林锐没有追问。他坐在那里,目光没有移开,像是在接受那个回答,但并不完全认同。“我理解。
你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军人。但执行命令的人,有时候也能选择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执行那些命令。
你们选择的方式,几乎毁了小科洛尔整个根基。如果他没有撑过去,你今天就坐不到我对面来说这番话。
你也许无法改变整体方向,但你应该知道自己在执行什么。”
他说完之后,没有等总参谋长回应,只是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我明天就走了。希望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不用再讨论类似的事。”他推开门,没有回头。
他走回停车的位置,没有立刻上车,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
远处巴马科的灯光在夜色中像一道被摊开的、正在缓慢冷却的光带。他确认自己站的位置已经足够远离那栋建筑的光线范围之后,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车调头,沿着来时的路线驶回营地的方向。
他在路上没有开得太快,也没有刻意绕路,只是保持着正常的车速,直到车灯照亮营地门口那道铁门的边缘,才松开油门,让车缓缓滑入营地。
阿卜杜拉耶站在主屋门口,看到车停下来,没有上前,只是保持着原来的位置,等林锐下车。
林锐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明天照常出发。”
然后走进主屋,把门带上。他听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像是有人正在确认他是否已经回到营地。
他也在同一时刻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了在马里的最后一段对话,确认自己已经能够做好离开的准备,确认总参谋长的话已经在他自己的思考中完成了最后的检验和定稿。
明天天亮之后,车队会沿着来时的路线出发,沿着那道正在被晨光照亮的沙丘脊线,以与来时相近的速度向公司总部的方向驶去。
回到拉各斯的第三天,林锐开始处理积压的委托。办公桌上的文件夹堆成两摞,一摞是已经处理完需要他签字确认的,另一摞是尚待评估的。
林肯把重要的几份单独放在最上面,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按紧急程度排列。林锐把其他几份快速翻了一遍,把注意力转向其中一份。
那份委托是林肯放在最上面的,标签是蓝色,标注着“紧急”。委托方是一家总部设在雅典的大型海运公司。
这家公司的名字在航运圈里不算陌生,经营地中海到印度洋的航线,有一支中等规模的船队。他们在三周前有一艘集装箱船在索马里以东约三百海里的水域被劫持。
船上共有二十二名船员,货物价值不菲,船体本身造价也不低。委托书中附带了船舶的基本资料、劫持发生的时间和大致位置,以及几段劫持发生后船东与被劫持船只之间断断续续的通讯记录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