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狸故作不信,轻轻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什么把柄能让王爷这般忌惮?咱们王爷权势滔天,根基深厚,想来是白家虚张声势唬人罢了。”
仆妇立刻摇头,神色凝重了几分,声音压得几乎细不可闻:“这你就不懂了。当年王爷与白家合作漕运,白家怕王爷事后过河拆桥、赶尽杀绝,便暗中搜集了不少证据私藏起来,当作保命符。王爷当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料到如今小昭王会突然彻查,那些东西便成了扎在心头的刺。”
一句话入耳,谢狸心底轰然一震,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串起。她瞬间想通了关键,平王从前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笃定朝廷不会深究漕运一案,根本不是他胆大包天,而是这盘棋从一开始,就牵扯着皇上与太后。他以为有皇权撑腰,自然高枕无忧。
可如今时局骤变,禹王、礼王相继倒台,权势最重的便只剩平王与远在边关的小卫王。小卫王鞭长莫及,可平王手握漕运、封地富庶、手握重兵,早已成了太后与皇上眼中的隐患。太后肯放小昭王离京查案,根本不是为了清查贪腐,而是要弃掉平王这颗棋子,借机削权。
平王被逼到绝境,才会疯狂灭口,想要将所有证据与知情人一并埋葬。而白家走投无路,才会狗急跳墙,死死抓住王姑娘腹中的孩子,以为捏住这位皇孙,就能拿捏住萧承,再借萧承背后的势力制衡平王,换一条生路。
在他们眼里,萧承是天潢贵胄,分量足以与平王抗衡,可只有谢狸一清二楚,萧承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无兵无权,无势无依,根本不可能成为白家的保命符。
白家这群人,从头到尾都押错了宝,蠢到无可救药。可事到如今,他们除了病急乱投医,拿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赌命,也再也没有别的退路了。
谢狸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装作随口闲聊的模样,压低声音看向身旁的仆妇问道:“对了婆婆,我方才在廊下瞧见了小昭王的身影,他怎么会忽然亲临王府这般私密之地?”
仆妇左右张望了一眼,确认四周无人靠近,才放缓了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道:“还能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查河道上的那桩命案。那位死在漕运河道里的崔定府,可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子,小昭王奉旨查案,少不得要一一盘查。王老爷与崔定府当年是实打实的忘年交,交情深厚,自然是要过来问话取证的。”
谢狸心头一动,顺势追问道:“忘年交?王老爷是地方士绅,崔大人是京中贵戚,两人身份相差甚远,究竟是如何结识的?”
仆妇闻言轻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缓缓道出了当年的旧事。“说起来也是一段机缘巧合,约莫七八年前,崔定府奉了太后的意思南下巡查漕运,途中遭遇水匪截杀,随行的人死伤大半,他自己也身负重伤,险些丢了性命。恰逢王老爷押送货物途经河道,见有人遇险便出手相救,将奄奄一息的崔定府带回王府悉心照料了大半年。崔定府感念这份救命之恩,又与王老爷性情相投,丝毫没有京中贵胄的架子,两人便这般结下了忘年之交。后来崔定府回京,也一直照拂着王家在漕运上的生意,两家这才有了扯不断的交情,如今崔定府横死河道,小昭王第一个找上门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谢狸心底暗暗轻叹,她与小昭王明明分头打探消息,竟还是撞在了一处,兜兜转转避不开,倒像是种甩不脱的缘分。她立刻绷紧了心神,小昭王最擅长察言观色、辨音识人,自己此刻虽是下人装扮,可声音一旦开口,难保不会被他认出,眼下最稳妥的便是尽快抽身离开,绝不能靠近正厅半步。
她刚要寻借口转身,不远处便匆匆跑来一个仆妇,扬声喊道:“后厨的人听着!小桃闹肚子去不了了,赶紧空出一个人手,往正厅送几盘热菜,贵客等着呢,慢不得!”
身边的仆妇眼睛一亮,当即伸手把谢狸往前一推,语气带着几分托付:“这回你去吧,我看你人机灵嘴也严,在正厅边上伺候着,定能多探听些消息回来,也好给王爷回话。”
谢狸心头一急,正要开口拒绝,那传话的仆妇已经不耐烦地催促起来:“还磨蹭什么?贵客面前耽误不得,赶紧跟我走!”
她万般无奈,脚步被拽着往前挪,三番两次想借机溜走,都被对方冷眼瞪了回来,那仆妇压低声音呵斥:“怕什么?旁人挤破头想伺候小昭王这般贵客都没机会,你倒好,还挑三拣四。”
谢狸苦笑着低声回:“我可以不要这份福气吗?”
那仆妇恨铁不成钢地瞥她一眼:“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想不开,为奴为婢能有什么出头之日?你若是模样周正、手脚伶俐,得了小昭王的青睐,别说做侧妃,哪怕是当个侍妾,也比在这里苦熬强上百倍。”
谢狸连忙低下头,语气恭顺又清醒:“我哪里敢妄想这些,王爷身份贵重,与昭王妃情深意笃,我这般身份低微之人,怎敢异想天开横插一脚,那便是拎不清自己的分量了。”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那仆妇心坎里,她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道:“要的就是你这样安分守己的人,那些心思活络、妄图攀龙附凤的,我还不敢带过去。就你了,跟我去正厅,其他人都老实在后院待着!”
话音未落,谢狸便被她强硬地拽着胳膊,一路往灯火通明、守卫森严的正厅方向走去,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等那仆妇回头时,骤然看见谢狸不知从哪儿摸了一方素色面纱,严严实实遮到了鼻尖下,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仆妇心里暗觉好笑,只当她是脸皮薄、性子害羞,也没多追问,反倒更放了心,这般安分内敛,总比之前那些故意把酒水往贵客身上泼的狐媚婢女稳妥得多。
谢狸垂着头,跟着仆妇走进灯火通明的正厅,将手中托盘里的菜肴轻轻摆在桌角,动作恭顺利落,不敢有半分多余动静。刚要躬身退下,上座的王老爷王舟便抬手指了指她,沉声道:“你留下,给王爷斟酒。”
谢狸不敢违逆,只得缓步上前,拿起酒壶默默为小昭王添酒。厅内其他婢女都垂手立在两侧未曾退去,她更不敢贸然动作,只能安分站在男主身侧,心跳暗暗加快,只盼着别被一眼看穿身份。
小昭王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清冷肃穆,开口便直入正题,声音沉稳有力:“王老爷,本王今日前来,只为崔定府一案。他身为太后亲侄,惨死漕运河道,你与他是多年忘年交,当日事发前后,究竟是何情形,你细细说来。”
王舟脸色一白,双手不自觉攥紧,沉吟片刻才颤声回道:“王爷明鉴,崔大人出事那日,正是与我在河畔别庄辞别后的第三个时辰。当日他来我府上,是为了取一批早年托我保管的漕运印鉴与账册,说是要回京核对河道贪腐事宜,神色匆忙又凝重。午后我亲自送他到渡口,他乘一艘乌篷船北上,随行只有两名亲卫,并无多余人手。”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些:“谁曾想,船行至三里湾的浅滩处,突然遭遇一群蒙面水匪截杀。那些人下手狠辣,不抢财物不夺船只,直奔着崔大人而去,仿佛早就认准了目标。附近船家听到呼救声赶去时,船上亲卫早已毙命,崔大人身中数刀,溺在河道里,随身的密函与账册也不翼而飞,只留下一地血迹……官府查验后,只说是水匪劫杀,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劫财,分明是灭口。”
小昭王眸色一沉,指尖顿住,周身气息骤然冷冽:“你确定,他当日带走的,是漕运相关的账册与印鉴?”
“千真万确。”王舟躬身点头,额头已渗出冷汗,“崔大人临行前还与我说,这批东西牵扯甚大,关乎京中与漕运的数条人命,定要亲手交到太后手中,没想到……竟会落得这般下场。”
厅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人心惶惶。小昭王抬眸看向王舟,眸色微沉,缓缓开口:“那些行凶之人,难道不知道崔定府的真实身份?否则,谁敢轻易对太后亲侄动手?”
王舟长叹一声,脸上布满忧虑与后怕,摇了摇头道:“应当是不知道的。崔大人此次南下,是隐去身份、微行查案,对外只称是寻常商户。就连我,也是命案发生之后,才从官府口中得知他真正的来头。若是他一早亮明身份,或许还能震慑几分宵小。可敢对朝廷派下的京官下手,可见背后之人,势力早已大到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