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泯转身去驿馆内牵马,夏未央则缓步走向江淮,江淮见她靠近,有些局促地停下动作。
夏未央低头,发现江淮左手背上有一道流矢擦出的血口,正往外渗着红,她没说话,只是轻柔地拉过他的手,取出一方绣着墨梅的帕子,在江淮发愣的目光中,仔细地缠在伤口上,然后打了一个精巧的结。
江淮只觉原本火辣辣的伤口竟仿佛在那一瞬不疼了,反而是自己的脸庞火辣辣起来,有些怔愣道:“多、多谢夏姑娘。”
夏未央微微一笑,眸中映着夕阳的余晖,轻声道:“江将军,保重。”
……
五日后。
“今晚入夜前能赶到江遐,”齐雁封勒紧缰绳,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廓,“我舅舅在那边,能有个接应。”
他们这几日的奔波可谓坎坷,身后追兵不断,几人只能躲藏着走,短短一小段路生生拖了五天,君桓已经可以认定追兵绝不是信王的人马,但至于究竟是谁的,他还没有头绪。
而且这队人追得也算保守,如果说云杭城内凶险万分的刺杀是真的想要置君桓于死地,那么如今的追兵则更像是刺杀失败后留的后手,比起杀人,他们似乎更多的是在拖住君桓,不让他太快入城。
他们在等什么?
傍晚时分,几人终于抵达江遐,一入城便直奔郡守府,君桓在入城后便有一丝不妙的预感,他扫视着街道上行色匆匆、眼神惊恐的百姓,偏头低声对齐雁封道:“这江遐内怎么感觉人心惶惶的……”
齐雁封本没注意,此时君桓这么一提,他也觉出点不对劲的味道,齐雁封压下心中不安,道:“总之先见到我舅舅,再与他问一问详情。”
齐雁封的舅舅是江遐郡守陈德康,虽说齐夫人没得早,但侯府和陈家的关系却一直还算热络,陈德康又是齐夫人的同胞兄长,对妹妹的孩子自然也关照的很。
不过齐夫人的这两个孩子如今一个是宁远侯一个是太上妃,似乎也不太需要他关照。
陈德康如今年过半百,有些发福,此时挺着肚子一路小跑出来迎接,君桓抬手止住他行礼的动作,低声道:“莫要声张,进屋说。”
几人沉默地进了府,陈德康将下人谴退,关了大门,然后转过身,冲着君桓就跪了下去:“皇上!”
君桓蹙眉,心中一直隐隐的不妙预感此时分外高涨起来,他伸手抬着陈德康手臂:“朕这几日被卷入了追杀中,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德康先是被“追杀”两个字惊得一个后仰,又是强压下心绪解释道:“如今、如今如今外面出了大乱子——先是西南不少郡县出现怪事,很多百姓无端当街发狂,不仅力大无穷,更是丧失理智,胡乱攻击,这病疫蔓延极快,也就只过了两日,东南这边竟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江遐虽然目前还没有,但武凌等地已经出现过这种发狂百姓伤人的事件了。这怪事蔓延得快,影响又恶劣,各郡都很恐慌,民间甚至有传言这是天降的灾难,要收割大楚的国运!”
第三日,正好就是他们出城那日,陈德康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看了君桓一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有些欲言又止,君桓道:“第三日怎么了?”
陈德康又深深跪伏下去:“皇上,第三日西江王君千凌拿出了一道……一道先皇的衣带诏。”
齐雁封在听到君千凌三个字的时候心头巨震,险些没站稳,君桓尚且没开口,他先脱口一句:“你说什么?”
君桓看了他一眼,齐雁封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强压下心底纷乱的念头,后退了一步。君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继续说,诏书中写了什么?”
陈德康额上泛起冷汗:“诏书中说……传位给皇上并非先皇本意,是被宁远侯一系的外戚逼迫所至,但先皇体恤民生不愿时局动荡,所以若皇上治下国泰民安,则这道衣带诏便可永远沉寂于西江王手中,而若是有天灾人祸降下,则说明皇上即位是天所不容,西江王须执此诏令扶立信王即位,废黜……”
废黜什么已经不用多说了,陈德康也不敢再说下去,他叩伏在地面不敢抬头,只能看到帝王的龙靴,整个室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没了。
陈德康的冷汗滴到地面上,没有等来君桓的龙颜大怒,在这段死寂持续了数十个呼吸之后,年轻的皇帝轻笑了一声:“不过是一道为自己起兵造反找借口的假诏,诸位爱卿何故如此紧张?”
陈德康感觉有人托住了自己的手肘拉他起来,他抬眼一看,正是皇上。君桓此时面色依旧镇定,黑眸不露一丝喜怒:“陈爱卿快起来吧。”
君桓甚至贴心地帮陈德康抚了抚衣袖,语气平和:“西江王拿出诏书,然后以此起兵了?”
陈德康拿手背擦了擦汗,道:“是,奇怪的是,他所到之地那些发狂百姓不治而愈,蹊跷得很,所以现在很多州县百姓信了他的说辞,认为西江王才是天命所归,因此长江中上游一代几乎已经全部被西江王收入囊中了。”
君桓道:“百姓发狂本就是他的手段,不治而愈也是正常的,朕确实没想到,他居然和巫蛊有勾结。”
他这样一说,陈德康也反应过来:“皇上的意思是,百姓发狂是中了蛊?”
君桓点头,又冲众人道:“此事的确事发突然,朕要和宁远侯稍微商讨一下。”
他赶人的意思很明显,陈德康几人识趣地告退,将屋内的空间留给了他们君臣二人。直到这时,君桓才回头看向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如今神情有些恍惚的齐雁封,君桓伸手拉他,对方手指冰凉,带着些冷汗的湿濡。
“齐非哥。”君桓轻唤。
齐雁封心脏狠狠一颤,他猛地闭上双眼,勉强遮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君玄……君玄!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喊那个人的名字,他最后一次见君千凌还是在临溪阁,那时夕阳西下,暮色勾勒着窗沿,君千凌逆着光冲他笑,让他有空再去西南玩。而此时他才猛然意识到,从四年前西南那一面之后,君千凌似乎就不再对他说真话了。
齐雁封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万千过往光景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掠过,那些曾被他亲手掩埋的、见不得光的隐秘,混合着如今惊天的变故,在他的胸腔里撕扯叫嚣,最后竟都不约而同地落向了两个字。
报应。
齐雁封心如死灰地想。
这就是我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