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赵云骧睁开了眼。
他看着沈墨,沉默了一息。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夕阳的最后一抹光。
“马死了。”
沈墨在他面前蹲下。膝盖压在冻土上,冻土硌着他的膝盖骨。
“我知道。”
“那匹马跟了我七年。”
沈墨没有说话。他从腰间解下水囊——羊皮的,出塞时灌的水,怀里揣了一路,被体温焐得微温。他拔开木塞,递给赵云骧。赵云骧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他嘴角流下来,冲开脸上干涸的血迹,露出一道新的伤口——在他左颧骨到耳根之间,不深,但很长,边缘被风沙磨得发红。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周围凝着一圈暗红色的血痂。水冲过伤口时,他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水囊还给沈墨。
“呼衍屠跑了。”
“你追了。”
“马不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洼地边缘的骆驼刺被风吹得沙沙响。夕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光线从金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灰紫。远处的战场上,医士还在弯着腰检查伤者。更远处,浚稽山的雪峰被最后一抹光照成粉红色。
“他会回来的。明年春天,草长起来的时候,他会带着更多的人回来。”
沈墨看着他。赵云骧的侧脸被暮色笼罩,血污和伤口融进了阴影里,只剩下轮廓——颧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喉结的突起。
“那我们就明年春天再打。”
赵云骧转过头,看着沈墨。暮色里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我们’?”
“嗯。我们。”
赵云骧看了他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天边的灰紫色变成了深蓝,深蓝变成了墨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北方的天空里。
“你会留在边关?”
“会。”
“长安的墨斋呢?”
“韩安管着。”
“廷尉府的陆长史呢?”
沈墨沉默了一息。陆衍的信还在他怀里,和木马贴在一起。干桂花在信封里,碎了一小片,他用手掌托过。陆衍说:赵云骧护你马上安全,我护你马下安全。陆衍说:你的信,别断。陆衍在廷尉府后园舞剑,桂花落了他一身。
“他有他的仗要打。我有我的。”
赵云骧没有再说。他伸手,握住插在泥土里的环首刀,借力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动作牵动了左肩的伤口——被砍裂的甲片边缘压进伤口里,他站起来时甲片被肌肉牵动,把伤口又撕开了一点。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咬肌在耳根下鼓起来。但没有出声。
“走吧。”
“去哪?”
“回营。”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里的战场上。身后是倒伏的旗帜和沉寂的战场,折断的旗杆在风里轻轻晃动,旗布被撕成一条一条的,飘起来又落下去。身前是汉军营地的灯火——篝火一顶接一顶亮起来,在墨蓝色的天幕下,像一条被翻倒在天上的、细碎的银河。他们的影子被最后一抹天光和营地的火光同时照着,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赵云骧的影子宽厚,沈墨的影子瘦削。两个影子在地面上重叠了,分不清哪条手臂是谁的。
沈墨把手往赵云骧那边挪了一寸。没有碰到。暮色里赵云骧的手垂在身侧,虎口上的老茧被血渍染成了暗红色。沈墨的手在自己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走出洼地时,赵云骧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匹倒毙的匈奴马。不是他自己的黑马——黑马在缓坡上,他来不及回去看了。
“走。”
他继续往前走。沈墨跟在他旁边,保持着大约一拳的距离。营地越来越近,篝火的光越来越亮。有人在营地里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马匹在临时圈起来的围栏里嘶鸣。炊烟升起来,混着篝火的骆驼刺苦味。
沈墨把手往赵云骧那边又挪了半寸。还是没有碰到。
但他们的影子已经交叠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