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
他穿着常服,不是官服。深色的,袖口收窄。没有戴官帽,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鬓角的碎发被雪夜的湿气濡湿了,贴在颧骨上。手里提着一壶酒。陶壶,壶身裹着一块麻布——酒大概是温过的,麻布用来保温。
他走到槐树下,在石墩上坐下。石墩上的雪被他拂掉了,拂雪的动作和以前拂掉槐花时一模一样——手掌平铺,从石面中央往边缘推,雪从石墩边缘簌簌落下。他把酒壶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案上。石案上的雪没有拂,酒壶放在雪上,壶底陷进雪里一小截。
“明天走?”
“明天。”
陆衍拔开酒壶的塞子。塞子是木头的,被酒浸了太久,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黑。他把塞子放在石案上,塞子在雪面上滚了一小段,停住了。从怀里取出两只陶杯,不是廷尉府公房里那种规整的官窑杯,是两只形状不规则的、手工捏制的杯子,杯壁上有手指捏压留下的凹痕。大概是陆衍自己从西市买的。他倒了两杯。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月光下是深琥珀色的,冒着极淡的白气——温过的。一杯推给沈墨,一杯自己端着。
“廷尉府的酒。不如韩安的,但比军营的强。”
沈墨端起酒杯。杯身是温热的,酒的温度透过陶壁传到他掌心里。他低头喝了一口。黍酒,温过之后酒味更冲了,热气从喉咙往上窜,窜到鼻腔。他眯了一下眼。
两人坐在槐树下,喝着酒,没有说话。月光照在雪上,照在槐树的枯枝上,照在两个沉默的人身上。酒一杯一杯地喝。陆衍倒酒的动作很慢——壶嘴倾斜,酒液流出来,在杯口形成一个极小的漩涡,然后液面慢慢升高。每次倒到杯口下沿半寸的位置就停住。两人同时举杯,同时喝。没有人喊“干”,没有人说话。只有酒液从壶嘴流进杯里的声音,只有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声音,只有远处闾里关门时门轴缺油发出的吱呀声。
一壶酒喝完。陆衍把最后一点酒倒进沈墨的杯里。壶嘴悬在杯口上方,最后一滴酒挂在壶嘴边,慢慢聚成一粒圆珠,落下去,在酒面上荡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沈墨端起酒杯,一口喝完。杯底空了,映着月光。
陆衍站起来。他把两只陶杯摞在一起,杯口朝下,放进怀里。酒壶挂在腰间。常服的下摆被雪夜的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沾着雪沫的靴子。
“沈墨。”
“嗯。”
“边关的地图,我会继续画。”
他转身走了。脚步踩在雪上,稳而轻。冰壳在他脚下发出极细的、被压迫的吱呀声。雪地上留下一串新的脚印,和沈墨来时的脚印平行地延伸向两个方向——沈墨的脚印从街心延伸向槐树下,陆衍的脚印从槐树下延伸向巷口。两串脚印在槐树下交汇,然后分开,各走各的方向。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的巷子里。巷口的黑暗把他吞没了。月光照不进那条窄巷,只能照到巷口边缘的一小片雪地。陆衍的脚印在巷口边缘停了一瞬——他大概在那里回头了,然后继续往前走。脚印延伸进黑暗里,看不见了。
沈墨低下头,看着石案上陆衍留下的那个木塞。木塞在雪面上,被月光照成一小块深色的、椭圆形的阴影。他把木塞拿起来,放进了怀里。木塞是凉的,带着酒气。
##五
次日清晨,北军换防队伍在长安城外集结。
沈墨骑在石子背上。石子——他给栗色母马取的名字,因为他捡的那块戈壁滩上的石头。出征前它没有名字,他管它叫“石子”,但它不知道。现在它知道了。沈墨每次叫它,它就把耳朵往后转一下。石子的鬃毛被晨风吹起来,栗色的,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它打了个响鼻,呼出一团白雾。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无数极细的水珠,被晨光照成淡金色,然后慢慢散开。
赵云骧骑着一匹新马,在队伍最前面。新马是黑色的,和之前那匹很像——鬃毛长,四蹄粗壮,肩高比黑马矮了不到一寸。但不是同一匹。这匹的左耳有一小块缺角,大概是战场上被刀尖削掉的。赵云骧给它取名字了没有,沈墨不知道。他只是看见赵云骧上马之后,手在马脖子上拍了两下,和前两匹一样。
赵云骧回头看了一眼沈墨。铁札甲,深红战袍,环首刀挂在马鞍侧面。
“走吧。”
沈墨催马跟上。石子温顺地走起来,马蹄踏在雪后的官道上,把冰壳踩碎,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积雪被马蹄翻起来,露出底下冻硬了的黄土。
队伍开拔。换防的北军士兵列成纵队,步卒在前,骑兵在后,辎重车队在最后。赤色的旗帜在冬日的晨风里猎猎作响,旗杆被风吹得微微弯曲。长安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先是城楼上的旗帜变成了小小的红点,然后城楼的轮廓融进了灰黄色的晨雾里,最后整座城墙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灰蓝色的线,和天际线融为一体。
沈墨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韩安把韩虎扛在肩上。韩虎手里举着一块布——“沈哥”两个字。竹竿被他攥得紧紧的,布面在风里微微晃动。“虎”字还是歪的。沈墨隔得太远,看不见“虎”字的笔画,但他知道它是歪的。
韩安没有挥手。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扶着韩虎的腿。韩虎举着竹竿,胳膊细得像两根烧火棍。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换防队伍越走越远。
沈墨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石子稳健地走着,马蹄印在雪地上,一个接一个,延伸向北方。官道两侧的农田被雪覆盖,白茫茫一片。秸秆垛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顶尖一撮枯黄的秸秆,在风里微微晃动。
赵云骧放慢了马,与沈墨并骑。新马和石子并肩走着,两匹马的鬃毛被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飘。赵云骧的深红战袍和沈墨的青布裘衣也被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飘。
“冷吗?”
“冷。”
赵云骧解下自己的狼皮褥子。他的那件,比沈墨那件更大——银灰色的针毛,底绒厚实,边缘裁得不齐,是用刀割的。他把它披在沈墨肩上。狼皮褥子带着他体温的余热,从肩头蔓延到脊背,从脊背蔓延到胸口。针毛扎着沈墨的下巴,底绒贴着他的脸颊。
沈墨把狼皮褥子裹紧。下巴埋进针毛里。
两匹马并肩走在北上的官道上。马蹄印在雪地上,两行平行,偶尔交叠。前方是边关,是朔方的风,是明年春天会再来的匈奴人。
但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