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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各赴天涯(第3页)

“沈墨。”

“陆衍。”

“觻得郡丞陆衍,押送补给,交付望北烽燧。”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递过来。文书是纸本的,墨斋的纸,白,光滑。上面盖着觻得郡的官印,印文清晰,泥封完好。陆衍的字,端正清俊,一笔不苟。补给清单——粮食多少石,干菜多少捆,腌肉多少斤,皮革多少张,铁器多少件,纸多少刀,墨多少锭,药材多少包。每一项都标注了数量和来源。最后一行的“药材”旁边,有极小的两个字:甘草。沈墨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接过文书,从怀里掏出炭笔——不是毛笔,是陆衍送他的廷尉府定制炭笔,笔尖削得极细。他在文书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沈墨。翰墨校尉。两个字,笔画端正。他把文书递还给陆衍。

两人的手指在文书交接的那一刻碰了一下。陆衍的指尖是温热的——握了十几天的缰绳,掌心磨出了薄茧,血液循环比以前好了。沈墨的指尖也是温热的。两个温热的东西碰在一起,停了一瞬,然后分开。

陆衍把文书收进怀里。

“赵平说,望北烽燧的葡萄酒不错。我从觻得带了一壶。”

赵平在旁边咧嘴笑了。那道疤扯着嘴角,笑容不对称,左边比右边高。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烽燧顶上喝酒。沈墨,赵云骧,陆衍,赵平。月光照在新边墙上,夯土墙面的芦苇影子被拉得很长。北方的戈壁滩在月光下一望无际,骆驼刺一丛一丛的,被风吹得向一个方向倾斜。远处的浚稽山雪峰泛着冷光,山顶的积雪被月光照成淡蓝色。

陆衍带来的葡萄酒比赵平上次带的好喝——还是酸的,但酸得正了。不是发酵失控的那种尖锐的酸,是被人为控制过的、恰到好处的酸。酒液的颜色是深紫红色的,在月光下近乎黑色。他把皮囊递给沈墨。沈墨接过来,喝了一口。酸味在舌尖化开,然后是一点点极淡的回甘。

“觻得的葡萄,比西域的酸。酿出来的酒也酸。但喝惯了,觉得酸有酸的好。”

赵平接过皮囊。“酸的好。酸的开胃。”

陆衍看了他一眼。赵平不明所以,把皮囊举到嘴边,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葡萄酒从他嘴角溢出来,流进颧骨上那道疤里。

沈墨忽然笑了。

赵云骧看着他。“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葡萄酒酸一点,也挺好的。”

月光下,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烽燧顶上,长长短短。赵云骧的影子最宽厚,沈墨的影子最瘦削,陆衍的影子不高不矮,赵平的影子肩膀最宽。四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手臂是谁的。

陆衍站起来,走到烽燧边缘,手扶着夯土墙垛。墙垛被风沙侵蚀出一道道沟槽,他的手按在沟槽上,指腹能感觉到夯土的粗糙。他看着北方,戈壁滩在月光下延伸到天际线,和星空接在一起。银河从浚稽山雪峰上横跨而过,像一条被冻住的河。

“那就是匈奴?”

赵云骧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嗯。”

陆衍看了一会儿。风从北方吹过来,把他的青色官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鬓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颧骨上那道浅褐色的晒斑。

“地图上画了无数遍。亲眼看见,不一样。”

他转回头,看着沈墨和赵云骧。

“你们每天看着这个方向。”

赵云骧:“嗯。”

陆衍沉默了一息。“辛苦了。”

赵云骧没有回答。他走到陆衍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他看着北方的戈壁滩,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眉心那道旧疤,颧骨的棱角,被风沙打磨过的皮肤。

“你画的图,挂在我们帐篷里。快两年了。”

陆衍看着他。

“辛苦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月光照在两个人脸上。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赵平端着皮囊凑过来。“都辛苦。喝酒。”

四个人举起皮囊,在月光下碰了一下。皮囊碰皮囊,声音沉闷。葡萄酒从囊口溅出来,落在夯土墙垛上,洇出一小片深紫色的湿痕。

赵云骧的手在身侧,碰了碰沈墨的手。不是握,是碰——手背贴着手背,停了极短的一瞬。他的手背是粗糙的,虎口的老茧蹭着沈墨的掌缘。沈墨把手翻过来,握住了。月光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赵云骧的手把沈墨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陆衍看见了。他把皮囊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葡萄酒是酸的。酸味在舌尖化开,然后是一点点极淡的回甘。他把皮囊放下。

赵平在旁边,什么也没看见。他在看月亮。

##五

陆衍在望北烽燧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补给清点交接完毕。粮食搬进粮仓,干菜挂在通风处,腌肉用油纸重新包过,皮革码在木架上,铁器上油防锈,纸和墨搬进沈墨的营房,药材分类装进陶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赵平在旁边帮忙。不是“指挥赵平干”的帮忙,是他自己干,赵平跟着干。陆衍搬一捆皮革,赵平搬两捆。陆衍把铁器一件一件上油,赵平蹲在旁边,把上过油的铁器一件一件码进木箱。两人蹲在粮仓门口,夕阳从门口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夯土地面上。陆衍的影子比赵平矮了一截,肩膀比赵平窄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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