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把银杏叶夹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出烽燧。
赵云骧没有去巡边。他坐在边墙的墙根下,背靠着夯土墙,环首刀横放在膝上。夕阳照在他脸上,眉心那道旧疤和右眉梢的新疤被照成金红色。他看着北方的戈壁滩,目光平视,没有焦点。沈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夯土墙面冰凉,隔着衣料渗进来。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
沈墨从怀里掏出木马。榆木的,被体温焐了快三年,表面磨得光滑如镜。正面是“赵”,背面是“陆”。他把木马放在赵云骧的掌心里。赵云骧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粗,木马在他掌心里显得特别小。
“翻过来。”
赵云骧把木马翻过来。背面是“陆”字,炭笔描了好几遍,炭痕深陷进木纹里。他的手指在“陆”字上停住了。
“这个字,是我在长安的时候描的。那时候你每天晚上守在墨斋门外,陆衍每三天来学一次账。我不知道你们谁更重要。我不敢知道。”他把木马从赵云骧掌心里拿回来,正面朝上。“后来我知道了。他重要,你更重要。他护我马下安全,你护我马上安全。你们不一样,但都重要。我留着他的信,是因为他是我在汉朝遇到的第一个同类。不是因为——不是你想的那个因为。”
赵云骧没有说话。他看着北方的戈壁滩,夕阳把他瞳孔里的光染成金红色。
“我上辈子坐轮椅,二十三年,没有人追过我。这辈子能走路了,一来来了两个。一个给我画地图,一个每晚守在我门外。我不知道怎么办。韩安说,有人对你好,你要看得见。我看见了,你们两个我都看见了。但我只能选一个。”
她把木马攥在掌心里,正面朝上。“我选的你。”
赵云骧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照在沈墨脸上,把他颧骨上那层被朔方的风打磨出的浅褐色晒斑照得发亮。
“我知道。”
“你知道还磨刀。”
赵云骧沉默了一息。“我就是——”他又停住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虎口的老茧被捏得发白。“他看你的眼神,我在长安就看见了。他推荐你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你,还是为了你的才。后来我知道了,他是为了你。他画的地图救了全军的命,他的信你每一封都留着。我知道我应该谢他,没有他,漠南之战不会赢得那么快。但我——”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沈墨忽然笑了。
赵云骧的眉头皱了一下。“笑什么?”
“赵云骧,你吃醋的样子,和普通人一模一样。”
“吃醋?我不吃醋。”
“你刚才磨刀的时候,节奏比平时快了三成。磨刀。你每次心里有事就磨刀,刀刃都被你磨薄了一层。”
赵云骧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环首刀。刀刃确实薄了。
沈墨把手伸过去,覆在赵云骧的拳头上。赵云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沈墨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里。
“陆衍有他的仗要打。赵平在觻得等他。我们的事,我们自己知道就好。”
赵云骧把沈墨的手握紧。他的手掌粗糙,老茧硌着沈墨的掌缘。
“我知道他重要。没有他,漠南之战不会赢得那么快。他画的地图,我每一张都用了。他的信,你留着,应该的。”他顿了一下。“我就是,有时候——”
“有时候什么?”
“有时候想,要是我也会画地图就好了。”
沈墨的眼眶红了。他把赵云骧的手握得更紧。
“你会打仗。你不需要会画地图。陆衍画的地图,我来标注,你来用。三个人。”
赵云骧把沈墨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月光从边墙上照下来,把两个人交握的手照成银白色。他低下头,嘴唇在沈墨的指节上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沈墨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伸展开。赵云骧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吻过去——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都吻得很轻,嘴唇干燥,被边关的风吹裂了好几道口子,蹭在沈墨的指腹上,粗糙的。吻到虎口的时候,他的嘴唇在沈墨握笔磨出的薄茧上停了一下。
“以后我磨刀的时候,你过来。”
“过来干什么?”
“把手给我。”
沈墨笑了。他把手从赵云骧掌心里抽出来,捧住赵云骧的脸。赵云骧的脸被朔方的风打磨得粗糙,颧骨的皮肤像砂纸。他的拇指摩挲过赵云骧的颧骨,摩挲过眉心那道旧疤,摩挲过右眉梢那道新疤。然后他凑过去,嘴唇落在赵云骧的眉心上。旧疤的位置。赵云骧的眼睫动了一下,像被风拂过的烛火。沈墨的嘴唇从眉心移到右眉梢,新疤的位置。赵云骧的手抬起来,按在沈墨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沈墨的头发里。
月光照着边墙,照着墙根下两个人。他们的影子投在夯土墙上,交叠在一起。戈壁滩上的风滚草被风吹着滚过,从东滚到西。浚稽山的雪峰在月光里泛着冷光。沈墨的嘴唇从赵云骧的眉梢移到他的嘴角。赵云骧的嘴角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被朔方的风吹出来的,结了痂又裂开,裂了又结痂。沈墨的嘴唇停在那道裂纹上。
赵云骧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回吻过去。不是攻城略地,是边关守将的方式——先确认对方的边界,然后一寸一寸地推进。嘴唇贴着嘴唇,停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张开,舌尖探进去。沈墨的手从赵云骧的脸颊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束起的头发里。赵云骧的头发粗硬,被皮绳束着。沈墨的手指碰到皮绳,他把皮绳解开。头发散下来,落在沈墨的手背上。
很久。他们分开的时候,月光已经移到了边墙的另一侧。赵云骧的头发散着,落在肩上。他的呼吸比平时快,胸口起伏着。沈墨的嘴唇被他吻得微微发红。
“以后磨刀的时候,不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