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灿灿的夕阳掩映在层叠的云彩中,似一双上帝之眼,深情地关照着人间。此时已是晚上九点,赫尔辛基仍然一派夕阳斜照的景象。北欧已进入白夜季节,日落时分尤为漫长。
我静立窗前,望着温柔的暮色,听着西贝柳斯的小提琴协奏曲,只觉尘封已久的灵魂被唤醒,心灵仿佛打开一扇小窗,优美的风景和动听的音乐透过小窗映入心间。
日复一日的琐碎忙碌容易磨平我们对生活的热情,将心灵之窗关闭,旅行就是打开这扇窗的钥匙。
想象中我是和喜欢的人并肩看日落,现实中,先生林知逸已倒在**呼呼大睡。经历了九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从北京抵达赫尔辛基,之后又跟着旅行团去了两个景点,加之又担任行李搬运工,也不怪他一到酒店倒头便睡。
倒是欣宝,在飞机上睡了一路,此刻精力充沛,正坐在书桌前画画,台灯映照着她肉乎乎的小脸。良辰美景,岁月静好,大抵如此。西贝柳斯小提琴协奏曲的第二乐章带有浪漫曲风格,浪漫诗意又不乏淡淡的忧伤。芬兰诗人拉西·纳米评论它为“无情的美丽”,我却更愿意用“深情的忧伤”来形容。听着这支曲子看日落,风景已和曲子融为一体,曲子也成了夕阳对人间的告白。正因为夕阳对人间无比眷恋,才用晚霞向天空告白吧?正因为艺术家对生活无比热爱,才用音乐绘画文学等艺术向人间告白吧?艺术家往往是深谙大自然语言的人。
方才导游带我们去了西贝柳斯公园,公园面朝大海,代表性建筑是西贝柳斯纪念碑,由600根银白色高低错落的空心钢管组成,酷似一架巨大的管风琴。海风吹过,气流会穿过钢管发出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蜂鸣声,就像大自然在演奏永恒的交响乐。
当初芬兰政府觉得这座雕像太过前卫,要求雕塑家艾拉·希尔图宁再完成作曲家西贝柳斯的雕像,希尔图宁有些不快,认为管风琴雕塑已足以反映西贝柳斯的贡献。只有艺术家最懂艺术家。艺术家最在乎的是自己的作品有没有传达出心声,并不在乎死后有没有雕像。对艺术家最好的纪念,是在他离世后还有人懂得欣赏他的作品。西贝柳斯纪念碑不仅在提醒人们别忘记西贝柳斯这位伟大的音乐家,而且是在提醒人们别忘记聆听他创作的乐曲。
但是,来参观雕像的多是普罗大众,大众大都不明白雕塑家的用意和音乐家的想法。最终希尔图宁还是同意再制作一座人像。于是有了现在人们看到的立在岩石上的西贝柳斯蹙眉沉思的头像。头像两侧云朵状的耳朵奇大无比,其中有半只耳朵还掉下来挂在岩石上。这座雕像引起了人们的无限遐想,欣宝看到后说:“这好像凡·高!凡·高的自画像也是只有一只耳朵。”
小孩的发现倒给了我新的启发,我本只想到大耳朵代表西贝柳斯超强的音乐感知力,掉下来的半只耳朵或许代表他会聆听民众的心声去创作音乐。欣宝联想到凡·高,让我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解读:艺术家都会沉浸在艺术世界里,他们是喜欢沉思的孤独者。
艺术家不只是用耳朵去听,用眼睛去看,更是用心灵之耳去听,用心灵之眼去看。
只有睁开心灵之眼,打开心灵之耳,才能感知艺术的魅力。
同样,对我们普通人而言,只有睁开心灵的眼睛,才能看见生活的美好。就像此时此刻,我静立酒店窗前,聆听着西贝柳斯欣赏日落,感受着生命的慷慨馈赠,工作中的烦恼早已烟消云散。“这才是真正的日不落帝国啊!”望着迟迟不回家的太阳,欣宝感慨道。赫尔辛基比北京慢六个小时,这里的夕阳也落得很慢。时间像不再拼命奔跑的孩子,驻足欣赏大自然的景色。这是我看过最漫长的日落,日后或许会成为初遇北欧最深刻的记忆。
亲自发现的美才可以驻留心间
次日醒来,熹微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室内,那道光亮吸引着我不由自主地靠近。
掀开窗帘,只见海天相接处已被朝霞染红,澄蓝天空镶嵌着橘粉色的花边,若有似无的透明灰烟云笼罩天际,宛如披着薄纱的仙女在迎接初升的太阳。
看了看时间,才清晨五点,我却了无睡意,目光全然被窗外的日出锁住。湖泊森林仍在沉睡,远处建筑透出的灯火影影绰绰,世界一片寂静。
如此瑰丽的海上日出,一个人独享有些奢侈,我试图唤醒林知逸和欣宝共享,谁知终究敌不过睡眠女神的魅力,还是只有我一个人伫立窗前,静候着北欧的朝阳。天色越来越亮,橘粉色花边越来越淡,终于,一轮红日跃出海平面,徐徐升起,耀眼地挂在东方的天际。留恋地望了一眼朝阳,我拉上窗帘,心满意足地重新沉入梦乡。第一次来北欧,住在芬兰的首都,住在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可以足不出户欣赏日出日落,不由感恩大自然给我此番旅程的见面礼是多么丰厚!
再次醒来,是被房间里的电视机唤醒的。电视里在用芬兰语播报早间新闻,屏幕最上方显示“Your8:00call”。导游安排的酒店叫醒服务发挥了作用。
窗外的湖泊森林早已醒来,海天一色的蔚蓝映入眼帘,原本只展现窈窕身影的电线塔此刻现出了天蓝色的样貌,它真是百搭,既可以融入夜色,也可以融于白昼。
不时有车辆穿梭在海滨公路,但世界仍然宁静平和。“早上五点我就醒了,刚好赶上看日出,太美了!”站在镜前梳头发时,我犹在回味清晨看到的日出。“你怎么不叫我起床啊?感觉错过了一个亿。”林知逸颇为遗憾地说。“我叫你了,但是叫不醒啊!”
“唉,错过了最佳摄影时间,我真想把当时那个我掐醒!”林知逸痛心疾首地说。
“那你得掐醒自己两次,昨晚你倒头就睡的时候,正是北欧的日落时刻。”我不忘补刀。“那我岂不是错过了两个亿?”“我拍了照片,你可以减少点损失。还有,如果你能体验芬兰一种独特的文化,或许还能赚回两个亿。”“什么文化?”林知逸对这项投资颇感兴趣。“可能你需要一点勇气一点好奇一点冒险精神,才有可能体验这种文化。因为需要你在一个特殊场合赤身露体,全情投入,对手特别火热,有时候还让你体验冰火两重天,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了。”“是需要献身的文化?”“当然要献身,体验芬兰这种特有的文化,必须把自己全身心交给它,去体验去感受就好了。”“全身心交给她?这种文化,有老婆的人去体验不太好吧?”“没事,可以一起去体验啊!”“这里也太开放了吧,也给女人提供这种特殊文化?”“当然!男女平等,一视同仁。何况芬兰还是女权意识较强的国家,前总统和前总理都是女性。女人当然也有资格体验芬兰这种独树一帜的娱乐文化!”我振振有词地说。“不过……这种文化既让人好奇又让人害羞,大概和古代文人去青楼寻欢作乐差不多吧?”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差太多了!虽然都能激发人的好奇心,但完全是两种体验。”
“不就是西方比中国古代更刺激一些?”
“刺激当然刺激,毕竟热情似火,有冰火两重天。”“还是咱中国婉约多了,吟诗作赋,雅兴十足。古时候的特殊文化下,混迹青楼的柳永才能写出那么多旖旎的词吧?”这和青楼有什么关系啊?我猛然醒悟过来,敢情我和林知逸说的不是同一回事?“你以为是什么文化?”我问林知逸。“红灯区文化。”他不假思索地说。“……我说的是芬兰浴,是芬兰特有的蒸桑拿文化。”没想到我俩竟“鸡同鸭讲”了这么久!“蒸桑拿就蒸桑拿嘛!还什么特殊文化,热情似火,冰火两重天,不怪我多想嘛!”
“我可没夸张,这里的桑拿是全世界最热的,都是80摄氏度以上,是不是热情似火?蒸完桑拿冲个冷水澡,甚至先蒸桑拿然后跳入冰窟窿里是冬天流行的活动,是不是冰火两重天?这里还举办蒸桑拿大赛,对冠军的要求是看谁在最高温度下蒸最长时间,据说有个人选择挑战最高温度,结果被抢救出来的时候内脏都快被蒸熟了!”我给林知逸科普芬兰的桑拿文化。
“这简直不是蒸桑拿,是‘涮人肉’!把人当火锅里的菜涮!”
“也不能这么说。可能是北欧的冬天又寒冷又漫长,所以这里的人们对温度特别渴望,而蒸桑拿刚好可以满足这种渴望。你送我的那本英国作家布斯写北欧的书里,他就专门体验了芬兰浴。他第一次蒸桑拿,没有经验,就跟着别人走,学别人往肩头搭条毛巾,跟着别人从更衣室走到淋浴室再走到桑拿房。比较好笑的是,桑拿房的位置是分温度等级的,坐的位置越高温度也越高,布斯为了不让别人小瞧他是外国人,选了比较热的位置坐下。”
“我其实也有过一次蒸桑拿的体验。有次公司年会,老板请大家去北京某商务酒店,住的是总统套房,提供泡温泉、蒸桑拿等服务,我这个乡下人没见过世面,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可稀奇了。结果蒸完桑拿和同事们玩‘狼人杀’,正准备睡总统套房,一个电话在凌晨两点响起,紧急把我叫回市区。”
“谁那么不近人情啊?”“一个重要的领导,比老板还重要。”林知逸煞有介事地说。“谁啊?”我很疑惑。“还能有谁?你啊!你说一个人睡觉害怕,我就放着好好的总统套房不睡,半夜赶回来陪你睡了。”“想起来了!我那会儿胆小,不敢一个人睡,半夜把你叫回来真不好意思。”
“没事儿,当时蒸过桑拿已值回票价。那是我第一次蒸桑拿,不懂正确流程怎么走,于是我和同事就跟着一个人走,也是先去淋浴间再去桑拿房。等我们出来时,发现有个人跟着我们从桑拿房跟到淋浴间。我当时心想,不会是之前被我们跟踪的人发现了什么,反跟踪吧?结果,那人走到我们跟前,问我们:‘搓背不?’”
我笑道:“之前你跟踪的人跟这个搓背人是同一个人吗?”“大家都光溜溜的,我哪儿分辨得出是不是同一个人啊?”“有意思!我真想去体验一下芬兰浴,说不定体验完能写出一篇《芬兰观浴记》。”
“上午导游带我们参观景点,中午要去芬兰堡,傍晚就要坐船离开这里,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应该不够体验芬兰浴,等我们下回来再体验吧。”
旅行就是如此,难免有所缺憾,但留点缺憾也是留点念想,为了下次有机会重逢。
村上春树说:“在旅行中要是事事都一帆风顺的话,就不叫旅行了。”
北欧之行的第一站,我遇到的第一件不顺的事就是:我翻遍行李箱和背包,都没找到我准备好的隐形眼镜,只在背包里找到一副不好用的快过期的隐形眼镜。
明明出发前,我把半年抛隐形眼镜和一盒一次性隐形眼镜都装进一个塑封袋,偏偏在装箱时忘装进去了!
不戴隐形眼镜拍不出好看的照片,而一趟没有好看照片的旅行是没有灵魂的。
于是,在赫尔辛基的自由活动时间,团友去买北欧品牌的包包和鞋子,我满大街寻找隐形眼镜店。
导游已提前打好预防针:“北欧的人不怎么戴眼镜,就算有眼镜店也不一定有隐形眼镜,我有一次过来隐形眼镜碎了,想买都没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