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中,这场所谓的“考验”,不过是他羞辱这不夜城、完成文相任务的一个开场白。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在国子监讲学时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吟诵起来,声音中充满了对风月场所的鄙夷与道德上的优越感:
“舞袖歌裙惑少年,柔腔艳曲误儒冠。
案头经史方为业,眼底笙歌尽是闲。
销壮志,损清欢,一朝沉湎悔时难。
何如闭户研章句,不负寒窗十载寒。”
词罢,欧阳醇捋了捋颌下的胡须,半阖上双眼,一副“尔等皆是俗物,不堪入耳”的高傲姿态。
狄明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意,燕南飞和夏侯端也准备好了奚落的言辞。
然而,几乎就在他最后一个“寒”字落下的瞬间,那紧闭的珠帘内,一个清越婉转、如同细珠滚落玉盘的女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应声而出:
“诗酒风流趁少年,何妨吟啸整儒冠。
研经未碍观风月,觅句何妨寄醉闲。
歌婉转,尽清欢,心正何愁世路难。
人间至理通千象,大道何曾守一寒。”
这声音空灵动听,每一个吐字都圆润饱满,充满了自信与从容。
那词意更是针锋相对,将欧阳醇那种刻板守旧的“闭门苦读”之论,直接上升到了“人间至理通千象,大道何曾守一寒”的哲学高度!
欧阳醇那半阖的双眼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球里爆发出了一阵难以置信的精光。
这……这怎么可能?!
他这首词虽然是随口而出,但格律严谨,意境深沉。
对方不仅在瞬息之间就对了出来,而且无论是用词的典雅、立意的旷达,竟然都在他之上!
尤其是那最后一句,简直如同当头棒喝,让他这个自诩为理学大儒的人,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他不知道的是,这首词本就是卓凡根据他的性格和学派特点,预先准备的数十个“剧本”之一。
欧阳醇这种老学究会出什么题,卓凡几乎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先生,请入阁品茶。”帘内,那女声再次响起,语气不卑不亢。
全场死寂。狄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燕南飞摇动折扇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这无疑是欧去醇输了。输得干脆利落,输在他那根深蒂固的傲慢与轻敌上。
按照他们事先的计划,此时应该大笑着嘲讽一番,然后不屑一顾地拂袖离去,将高傲和鄙夷的姿态展现在所有宾客面前。
可现在,局面完全逆转了。
若是强行离开,反而显得他们输不起,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欧阳醇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这一生,从未在文采上被人如此干脆地击败过,对方还是一个他眼中的“风尘女子”。
那侍从再次上前,恭敬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欧阳先生……”狄明还想再说什么,想找个由头把场子找回来。
“罢了。”欧阳醇长叹一口气,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毕竟是成名已久的大儒,虽然傲慢,却并非输不起的小人。
他对着珠帘深深一揖,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敬意:“今日是老夫孟浪了。姑娘才情高绝,老夫……受教。”
说罢,他不再理会身后三位同伴那震惊的目光,毅然决然地撩开珠帘,抬步走入了那间被命名为“东方甲乙木”的青龙暖阁。
那一步,既是他对文才的尊重,也是他落入卓凡陷阱的开始。
青龙暖阁的珠帘在欧阳醇的身后缓缓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窥探。
一股温润如春风、带着淡淡兰花清雅之气的暖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沾染的夜露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