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死死地盯着七十步外那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麋鹿左眼,心脏在胸腔里像战鼓般狂跳。
“中!给我中!”
狄明在心底发出一声绝望的狂吼,手指猛地松开。
黑羽箭划破长空,带着他最后的一丝希冀与武将的尊严,飞向木靶。
“咔嚓!”
清脆的木材断裂声响起。
狄明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面麋鹿木靶。
那支黑羽箭,在最后关头因为他手腕的极其微小的颤抖,偏移了数寸,极其讽刺地射断了麋鹿木靶左侧的木制耳朵,斜斜地钉在了后方的柱子上。
败了。
彻彻底底、毫无争议地败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狄明的双眼瞬间充血,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般将那张黄桦弓狠狠地砸在地上,指着白虎暖阁大声咆哮,“七十步射中指甲盖大小的靶心!就算是边军第一神射手也做不到!你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做得到?!你出老千!”
他崩溃、失态的叫嚷在雅集会场内回荡,却只换来周围宾客们看小丑般的怜悯目光。
狄明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一帘之隔的真相,究竟有多么令人绝望。
在白虎暖阁那厚重的帷幔后,顾长宁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面无表情地听着外面的无能狂怒。
在她的手中,握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黄桦弓、角角弓!那是一把造型极其诡异、充满了冰冷金属质感与机械美学的器械。
弓臂由特殊的复合材料压制,上下两端安装着精密的偏心滑轮组,弓把上固定着带有水平仪的光学瞄具和撒放器。
这正是卓凡利用苏家极其庞大的财力与物力,秘密仿照现代复合弓结构,为“夜魅”特地打造的终极冷兵器!
大炎的武将,还在依靠着纯粹的肌肉力量和肉眼经验去对抗地心引力与风阻。
而顾长宁,只需要拉开弓弦,享受滑轮组带来的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省力比,然后透过那十字瞄准星,像是在做一道极其简单的算术题一般,将红点对准目标,轻轻扣动撒放器的扳机。
这是一场跨越了数百年的科技降维打击。狄明以为他在和人类比试,实际上,他在对抗的是机械的冰冷与数学的绝对精准。
顾长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她手脚麻利地拆解着复合弓上的滑轮与瞄具结构,将这些绝对不能暴露于世的零件,极其妥帖地收纳进一个铺着天鹅绒的小黑箱子里。
只留下那个依然在帘外绝望咆哮的失败者。
而在这场看似单纯的射术比斗背后,若是有欧阳醇那等满腹经纶的大儒在场,定能惊出一身冷汗,窥见那冥冥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天意。
第一靶:金鱼。取“金玉”之谐音,代表着大炎王朝那富可敌国的财富与经济命脉。
第二靶: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代表着文官集团自诩清高、不可一世的所谓
“品行”与道德制高点。
第三靶:麋鹿。“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鹿,自古便是天下皇权与正统的终极象征!
金玉、品行、天下。
这三样大炎文臣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在这场赌斗中,被代表着军权与绝杀之力的“白虎”,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极其霸道、极其精准地一一射穿,尽数收入囊中!
这不仅是一场射箭比赛,这分明是上苍借着不夜城的手,向这腐朽的大炎朝堂降下的一道血淋淋的死亡隐喻。
只可惜,欧阳醇已经烂在了青龙暖阁的春药里。
而剩下的狄明和夏侯端,一个是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武夫,一个是被吓破了胆的御史。
两人文化素养与政治嗅觉皆属有限,这等惊天动地的隐喻,就这样被这群庸才彻底埋没在了不夜城那虚假的繁华与喧嚣之中。
大炎的命运,已在这一箭穿心中,注定了它的归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