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走了。”他说。
“是的。”我说,“去Level14。马尼拉房间。我们得到的消息是那里有回家的线索。”
“Level14。”守树人沉吟了一下,“我听说过那个层级。一个由无数房间组成的迷宫。它不是后室中最危险的层级,但是最容易让人迷失的。不是迷失方向,而是迷失自己。”
“什么意思?”
“Level14的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一段记忆。有些是住过那里的人留下的,有些是层级本身的。如果你在那些房间里待太久,你会分不清楚哪些记忆是你的,哪些是别人的。当一个人的记忆不再属于他自己时,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了。”
“有办法防范吗?”
“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们是彼此。在那里,‘关系’是唯一的锚。你和其他人的连结越强,就越不会被别人的记忆淹没。”他顿了顿,“这是我能给你们的最后建议。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截短杖,长约四十厘米,由巨树的枝条制成。短杖表面流动着微弱的蓝白色脉络,在暮色中发出柔和的光。
“这是虚空的礼物。拿着它,在黑暗中可以照明。不需要燃料,不需要电力,只需要持杖者的生命力。只要你还活着,它就不会熄灭。如果遇到虚空类的实体——不是小丑那种,而是真正属于虚空的——它可能会派上用场。”
我把短杖接过来。木质温润,握在手里有脉搏般的轻微震动,和巨树内部树液流动的频率一样。
“谢谢。”我说。
“不用谢我。这是老魏让我转交的。”守树人的目光越过我们,投向远处的一棵树。那棵树比周围的略矮一些,但树干更粗,树冠更密。树干上有一个不明显的凸起,像是人形的轮廓。
“他的意识已经进入树体了。第一次作为一个新生的意识,他需要很长时间来适应——用根系感知土壤,用叶片捕捉阳光,用脉络和整片森林交换信息。这个过程对他来说会很漫长,但不会痛苦。”守树人说,“他最后说了几句话。要我转告你们。”
“什么话?”
“‘搭档叫林远,如果你们哪天在哪个层级里遇到一个叫林远的流浪者,告诉他——对不起,那天的审判,我比他先逃了。还有,我在虚空森林里给他留了一棵树的位置。’”
没有人说话。远处那棵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也许那是老魏在用自己的方式和这个世界重新建立连接。
我们在暮色彻底降临前告别了守树人。
走出巨树根系的范围之后,我再回头看了一眼。巨树的剪影嵌在深蓝色的星空中,脉络的光芒从树干内部透出,像是大地和天空之间的一条光之通道。无数虚空行者环绕着它,在黑夜中划出永恒的圆轨。
守树人站在巨树下,身后是那棵新生的、藏着老魏意识的树。他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棵树本身。
我转过身,朝西走去。
李羽佳自己走着,不用任何人背。她的新手指还很敏感,碰到粗粝的树枝会缩一下,锦诺在旁边扶着她。她每走一步都在重新习惯脚下的地面——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自己的人类双脚站立在地面上了。吕锐在一旁记录着她的步态恢复数据,王子譞边走边翻看笔记。
“那我们现在,七个人,目标:Level14。”王子譞说,翻到笔记本里关于Level14的那一页。“档案描述——‘马尼拉房间。一个由无限相连的房间组成的空间,墙壁是米色的,地板是棕色的硬木,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旧书味。每一个房间都不同,但每一个房间都有些相似。离开的出口随机出现在任何一个房间里,但只会在你找到它的时候才会出现。’”
“找到它的时候?”谢俊熙问。
“意思是,出口不是固定的。它可能在某个房间的壁橱里,在另一个房间的窗户外面,在下一个房间的地毯下面。你必须‘找到’它,然后它才会成为出口。在那之前,那个位置只是一个普通的壁橱、普通的窗户、普通的地毯。”
“无限个房间,随机一个出口。”凯恩说,“理论上最坏的搜索时间是无限。”
“但守树人说了——在Level14里,‘关系’是锚。”我说,“所以出口很可能出现在和‘关系’有关的地方。一个能让我们所有人都产生共鸣的房间。”
“什么样的房间能让我们七个人都产生共鸣?”
没有人回答。答案只能在Level14里寻找。
凌晨时分,我们回到了当初跌进来的那片草地。进入Level178时我们是从LevelRun的第108检查点推门进来的,但Level178和Level14之间的连接点,据老魏的说法,在西边的一个天然石拱门。
“那个拱门不显眼。”老魏之前说,“看起来就是三块石头搭在一起。但它不是石头。它是切出点。”
我们找到了它。月光下,三块花岗岩搭成一个简陋的拱门形状,高度约两米五,宽度刚好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拱门下方的空间在视觉上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后面的森林。但在感应器上,王子譞说那里有空间异常。
“穿过这个拱门,就会切入Level14。”她确认道,“准备好了吗?”
锦诺握紧了我的手。李羽佳站在锦诺旁边,活动着她新长出来的手指,像是在做某种准备仪式。谢俊熙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脚踝和手腕。吕锐把空间探测器抱在胸前,检查了一遍数据。凯恩从石堆的方向转回身来,走到队伍最前面。
“我先过去。”凯恩说。
“这次让我走前面。”谢俊熙说。
凯恩看着他。
“Level14是迷宫型层级。这种层级的通过方式不是战斗,是速切——快速判断每一个房间的性质,决定是走是留。这是我的领域。”谢俊熙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你已经带我们通过了重力井。现在轮到我了。”
凯恩看了他几秒。然后这个老兵做了他从不在战场上做的事——让步。
“你带路。我在后面压阵。如果你的判断失误,我会纠正。”
“不会有失误。”谢俊熙说完,迈步走进了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