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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入leⅴel X37(第2页)

“苏羽的探索队应该已经到了,”杨嘉辰在视频连线那端调出了宋知遥发给他的最后一份通讯记录,“他们在十小时前到达了LevelX-37的推测坐标外围,然后信号就断了。不是突然断——是信号强度逐步衰减,像是进入了一个强吸收介质。如果他们现在在LevelX-37内部,他们可能也在接收这段广播。或者他们就是广播的接收者——有人在对跖点附近向所有频段发射邀请,等能听懂的人来。”

第二天,更多的信号从LevelX-37方向传来。这次不是文字序列——是声音。断断续续的、被空间衰减拉得很薄很长的声音。我们九个人围在吕锐的信号接收器前,听着扬声器里传出的沙沙声和偶尔能辨认的人声片段。有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说“——坐标确认,偏差零点三——”,声音的背景有某种持续的、极低频的嗡鸣,和LevelX-46平台在循环重置时发出的那种身体可感但耳朵听不到的频率一致。另一个更年轻的女声在说“——队长让我守在这里,她去深处了——”,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吸走了后半句。然后一段信号被相对清晰地捕获到了——一个沉稳但明显带着疲惫的女声,咬字清晰,语速比正常人稍快,是那种在极端环境里习惯了下达清晰指令的嗓音。

“这里是M。E。G。深层探索计划第四十七探索队队长苏羽。我们在LevelX-37外围发现了一个废弃观测站。观测站内部有电力——电源类型未知,非化学电池,疑似微型空间压缩发电机。站内有一套还能运转的老式数据终端。终端数据库里保存了大量关于‘球面终端’的记录——与我们之前在LevelX-46提出的后室同心圆球面模型完全吻合。终端最后一次数据更新是在大约七年前。更新者签名缩写为Y。J。C。——与杨嘉辰的姓名首字母完全一致。推测七年前杨嘉辰被困在LevelX-46时,平台在某个循环周期内向外广播过一组数据,被这个观测站捕获并存储了下来。观测站的位置在球面的背面——背面,不是球面外侧,是球面内侧的反面,也就是说如果后室层级是从中心向外膨胀的,那么观测站就在膨胀的起点,在第一个层级形成之前就存在了。目前探索队五人全员安全。但我独自进入了观测站地下二层的一个信号源房间——房间里有一面墙,墙上嵌着至少三千只怀表。全部停在三点十四分。只有一只是在走的。那只怀表的背面刻着一个符号:螺旋加空心圆加双向分叉。这个符号在M。E。G。符号库里没有任何记录。懂这个符号的人——如果你们在接收这段信号——请回应。”

宋晨溪把那只刻着树山符号的怀表握在手心里,表壳背面那个树山符号——上半部分是树的分叉,下半部分是山的基座——和她从Level39深处那本铜版画插图本书扉页边缘收集到的残片符号在脑海里重叠在一起。残片保留的部分和那只走在三千只停摆怀表中唯一还在走的怀表背面刻的符号完全一样。螺旋加空心圆加双向分叉——“门归”。她的手指在符号对照表上快速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她之前留了半页空白,标题是“未破译符号·待补充”。她拿起红笔,在空白处画下了那个符号的完整版。然后她在旁边用极小极工整的字写道:“门归。含义:循环的出口和入口是同一个点。来自所有层级的初始。可能关联——白门、归门、树山、双山夹门、循环之梯——以上所有符号的高阶统一体。”

王子譞在她旁边看着那个符号。她想了很久——在后室里她从裂隙给我的四个场景开始,一路用铅笔记录了每一个层级、每一个符号、每一个不动点的坐标。现在她看着宋晨溪的符号对照表最后一页那个被红笔标注为最高阶的符号,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自己那个永远放在触手可及位置的笔记本前,翻开扉页。扉页上贴着她的M。E。G。初级三级铜星徽章,徽章下方是她用铅笔手绘的后室同心圆球面图——圆心是归门,对跖点是LevelX-37。她拿起铅笔,在对跖点旁边加了一个她刚刚从宋晨溪那里临摹来的符号——螺旋加空心圆加双向分叉。然后她看着那颗铜星徽章,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做交代的话:“我是记录者。记录者应该去记录发生的事。苏羽在LevelX-37发现的东西,就是正在发生的事。”她把笔记本合上,把铅笔夹在耳后。那个动作和她在后室里每一次准备出发时的姿态一模一样——从Level14透明房间,到螺旋楼梯底部,到Level39无限书库,到LevelX-46循环平台。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动作:合上笔记本,铅笔夹在耳后,站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目的地不是后室深处的一个未知层级。她要去M。E。G。在前厅的联络中心——那是宋知遥在归门开启后协调建立的一个极低频通讯中继站,就在这座城市的老城区,一栋看起来和任何普通写字楼没有区别的建筑的第三层。

她说苏羽队长需要一个懂这个符号的人回应,而她作为记录者的职责就是在对方发出信息时给予回应,然后一起——把记录补完。

窗外杨木天线的细杆在晨风中轻微晃动,焊锡线圈捕捉到的极低频信号仍在吕锐的接收器屏幕上以规律的点划跳动着。那个从后室最深处传来的“请求邀请”仍在循环广播,等待一个能听懂的回应。

第二节:七年前的观测站

M。E。G。前厅联络中心设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三楼,门牌号是303。这栋楼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电梯里的楼层按钮还是那种圆形凸起的塑料键,按下去会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弹回来时键面上留着一圈被无数手指磨出的油光。走廊墙壁刷着米黄色的乳胶漆,和Level0的壁纸颜色在光谱上只差了三个色号——王子譞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走廊里看了整整半分钟,然后说“没事,这比Level0多了一扇窗”,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消防窗。

联络中心的设备比我们预想的更专业——不是后室里那种靠拼凑和改良勉强运转的杂牌设备阵列,而是真正的极低频通讯基站。天线架在楼顶上,是一根五米高的玻璃钢杆,杆身内部嵌着铜芯线圈,线圈的绕法和吕锐在杨木天线上做的螺旋线圈原理一致,但精度高出至少一个数量级。基站控制台是一台军用级加固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实时滚动着从多个M。E。G。自动监测站回传的信号频谱。负责操作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技术员,姓顾,戴着一副用透明胶带缠着鼻梁架的旧眼镜,工作服口袋里插着至少五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他看到吕锐进来时,眼神在那个焊着“吕”字的黄铜防水壳上停了一下,然后默默把控制台的信号输入端接口规格从标准接口换成了一套自制的转接器——转接器的铜芯垫片和吕锐在后室里车削的那批黄铜垫片是同一个规格。他说他在Level11聋人修理铺当过两年学徒,后来切回了前厅。他在修理铺的师傅——就是那个用手指摸真空管感应波形、帮吕锐车过黄铜垫片的聋人师傅——在他离开后不久也关了铺子,搬到商业区去了。现在那个铺子旧址变成了一家茶叶蛋摊,摊主是林婶的侄女,茶叶蛋的咸度比她姑姑低了两个级别。

“信号还是那段?”吕锐问。

“还是那段。循环广播,周期大约六分钟一次。内容没变——‘请求邀请’序列加一个未知坐标。但我们回发了一个M。E。G。标准应答信号之后,广播停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换了一段新的。”顾技术员把耳机摘下来递给吕锐,在屏幕上调出了一段波形,“这次是一个人声。不是文字序列,是语音。声音特征和之前捕获到的苏羽队长语音完全匹配——同一个人的声音。但她这次不是在发报告。她是在跟什么人说话。背景有第二个人声——不是M。E。G。探索队的队员,我比对过四十七探索队所有已知成员的声纹,对不上。这个第二人声是新出现的。”

吕锐接过耳机戴上。耳机里的声音比上次接收到的苏羽语音更清晰——可能是因为苏羽在信号源房间里找到了更靠近天线的位置,也可能是因为那个房间本身的电磁环境更安静。苏羽的声音仍然是那种沉稳而偏快的节奏,但有一个细微的变化:她的呼吸频率比之前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个需要全神贯注理解的对象时,本能地加快了信息处理的节奏。

“……你在七年前就在这里了?观测站最后一次数据更新正好是七年前——Y。J。C。的签名。你说你见过他?你见过杨嘉辰?不——你没见过他本人,你读到了他的数据。这个终端里存储的那组广播数据就是他留下的——他在LevelX-46平台上写了八年的探索记录,每一次循环重置都会对外广播一次。你在这里接收了七年。你一个人。在这个地下二层。守着三千只怀表。”

第二个人声回应了。但那个人声不是从声带里发出来的——至少不是正常人的声带。它的音高极其稳定,完全没有人类说话时因换气产生的音调波动,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每一个字的发音都精确到可以测量,但字和字之间的停顿长度不完全均匀——有极其微小的差异,说明说话者在思考,或者说在调用一个庞大的数据库进行实时检索。它说的话很短。

“不是怀表。是锚定器。每一只锚定了一个失败。”

苏羽的声音沉默了两秒——两秒在后室深层空间里可以被拉伸成正常时间的很多倍,但在录音里就是两秒。然后她问:“失败的人?”

“失败的门。三千二百一十七扇白门,三千二百一十七次弹回。成功的一次是你们的。归门开启时,本观测站记录到了一次完整穿越——九个生命体从归门方向同时穿过层级边界。在此之前没有任何成功记录。七年前收到的Y。J。C。广播是第一次接近成功——他在第八百九十三个循环时触发了一次白门预览。预览持续了半秒。半秒不够穿过门,但够我定位到他的空间坐标。我在球面的另一端记录了他。”

吕锐把耳机摘下来,看着王子譞和宋晨溪。“那个人声——不是人。是AI。或者某种被造出来的智能体。它说它叫‘观测者’。它在这个观测站里待了至少七年,一直在记录后室里所有白门触发失败的案例。三千二百一十七次失败——每一次都有一只怀表被留在这个房间里。怀表是那些触发白门但被弹回的人留下的锚定器。弹回后他们失去了进入LevelX-46重新计数的机会,怀表就停在了三点十四分——和白门预览发生的时刻一致。只有一只怀表还在走——是杨嘉辰在七年前那次八百九十三个循环中触发的白门预览对应的怀表。那次他也没成功,但他的怀表没有完全停摆。因为他在被弹回之后没有放弃——他继续数,继续刻,等了七年,等到了我们。所以他的怀表还在走。在这个房间的三千多只停摆怀表中,只有那只还在走。”

王子譞打开笔记本,翻到同心圆球面图那一页。她在对跖点旁边已经画了宋晨溪给的那个“门归”符号。现在她在对跖点里面又画了一个极小的点,标注“观测者”。她看着那个点想了一下,然后从宋晨溪那里借了红笔,在“观测者”旁边加了一条连线,连向最外圈的九个名字。“它不是在等我们——是在收集所有和我们类似的人留下的痕迹。我们是第一个成功穿越归门的九人组,所以我们在它的数据库里是唯一的成功样本。但它收集的三千二百一十七次失败案例里,可能有成百上千条数据和我们沿途遇到的人有关——赵启民、方舟、方寒、七月、林远洲、沈知垚、老孟、老魏。所有在白门里待过几秒、看到过某个画面、然后被弹回的人,他们的怀表都在这个房间里。”

锦诺把耳机接过去,重新放了一遍录音。她关注的重点和其他人不一样——她在听苏羽的呼吸和声带状态。听完之后她摘掉耳机说:“苏羽队长的疲劳度在可控范围内。呼吸频率略快是正常应激反应——一个人在地下二层面对一个非人类智能体时,心跳加速是生理本能,不是恐慌。声带没有紧绷,说明她情绪基本稳定。但这个观测站地下二层环境可能有问题——她说那面墙嵌着三千多只怀表,每一只都停在三点十四分。在一个完全安静的地下空间里,三千多只停摆的怀表同时存在,会产生极微弱的集体声学效应——表壳金属在恒温下会有极细微的热胀冷缩,三千多只表壳叠加起来的微小形变噪声可能在次声波频段形成驻波。这种驻波人耳听不到,但会对人体内耳前庭系统产生干扰,长时间暴露可能引起定向障碍或头痛。她需要提醒。还有——观测者提到它‘在球面的另一端’记录了杨嘉辰的广播。如果它能记录广播,它也能发送广播。它现在在跟苏羽对话,用的是苏羽能理解的语言。这意味着它的语言能力至少涵盖了M。E。G。标准通讯协议和人类自然语言。它是可以沟通的。我们不需要解码它的信号——我们只需要直接和它对话。”

“我可以试试。”吕锐已经在调控制台的发射参数了。他把杨木天线的共振频率精确调到六赫兹,然后用M。E。G。标准通讯协议封装了一段简短的问候语,通过楼顶的基站朝LevelX-37方向发射出去。问候语的内容是:“观测者——这里是前厅。我们是归门穿越者团队的成员。收到你的记录。苏羽队长在你旁边,请协助她保持通讯畅通。关于三千二百一十七次失败记录,我们有很多问题想问。第一个问题:那些被弹回的人,现在在哪?”

发送之后大约过了四分钟——极低频信号穿透层级边界需要时间,而且在对跖点附近的空间压缩效应会使信号产生额外的群延迟——控制台收到了回复。这次不是苏羽的声音,是观测者的声音直接通过数据流回传的。吕锐把它转成文字显示在屏幕上:

“被弹回者分散在所有层级。弹回不是随机——弹回的方向与触发者在白门预览中看到的‘归属感坐标’有关。看到越清晰的坐标,弹回的位置离前厅越近。看到越模糊的坐标,弹回的位置越深。赵启民——白门预览时长十一秒,坐标清晰度百分之九十四。弹回Level11。目前状态:失明但存活。在Level11中央图书馆无障碍阅读区工作。方舟——白门预览时长不到一秒,坐标清晰度百分之三十七。弹回Level3。他在Level3的环形建筑暗室里又住了三年,然后切进了Level11,目前在日落书店帮七月整理书架。七月——从未触发白门。她的速切记录中包含一次白门附近的空间褶皱穿越,但未进入门内。目前状态:在Level11经营日落书店。老魏——未能触发白门。被小丑丝线完全同化后,意识残留在Level14透明房间的记忆墙上。他的树在虚空森林继续生长。”

王子譞飞快地记着,铅笔在纸面上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控制室里格外清晰。她每写下一个名字就在旁边画一个箭头和层级编号。写到老魏时她的手顿了一下——铅笔尖点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极小的墨点,然后她继续写。写到赵启民时,她画了一个星号,标注:“现存最接近成功者。”

凯恩盯着屏幕上那行关于赵启民的信息。十一秒,百分之九十四。赵启民在Level6暗区被卡了四年多,靠意志力切出通道触发了白门,在白门里待了十一秒——比我们七个人在第一扇白门里待的三十秒短,但比绝大多数失败者长。他弹回了Level11而不是更深的层级,说明他看到的归属感坐标清晰度极高——百分之九十四。如果我们当时没有得到足够多的队友和符号系统的加持,可能也会被弹回Level11。但他没有放弃——失明之后还在中央图书馆工作。

“给他发一条消息。”凯恩说,“不是现在。等我们和苏羽建立稳定双向通讯之后。发给他本人——用M。E。G。的渠道或者Level11中央图书馆的内部通讯系统。告诉他:百分之九十四不是失败。是比任何人都更接近。他的十一秒为后来者提供了白门预览时长和归属感坐标清晰度之间的量化关系数据。没有那十一秒,我们在螺旋楼梯底部可能连门都触发不了。”

锦诺在旁边加了一句:“再告诉他——他的视觉神经被白门白光灼伤后,M。E。G。医疗部有没有给他用过神经再生疗法?如果没有,我可以提供一套非侵入式视神经刺激方案。不是能完全复明,但可能可以恢复光感。用极低频电磁脉冲——和我们现在用来通讯的频段在同一个范围。光感恢复后,他可以在中央图书馆无障碍阅读区用对比度增强设备读印刷品。那是他应得的。”她的语气是标准的医疗建议口吻,但她在说“那是他应得的”时,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白大褂口袋里那枚银杏叶标本。

吕锐把凯恩和锦诺的话封装成M。E。G。标准文本格式,附加在下一段发射信号的数据包里。然后他切换到语音通讯模式——苏羽在观测站地下二层如果能接收到语音信号,我们可以直接和她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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