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同校新生,那倒可以问到地址交还给他,这我倒不担心。
但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直到某天夜里躺在床上快要入睡,两个月前在娜娜餐厅里那清秀亚裔男孩子的脸蛋倏地同那张相片重合了起来。
我腾地一下坐起来,捂住脸,心想着我是不是干了坏事?
忐忑几天,壮着胆子跟学校打了个电话,说捡到了一个新生的学生卡,但是没有他的通讯地址,问可以不可以让学校寄到他家里。
但是那时候正放着暑假,白人对法定工时之外的工作总格外抵触,所以我再三确认:“您会立刻寄给他的对吗?”
果不其然,教务在电话里的语气已经颇不耐烦,“至少得等我度假回来。”
“那是什么时候?”
“入学当天,就是四十天后我会回到学校,不介意稍等一下的话,我的意思是说……这不是我分内的工作,你明白吧?”
“那当然,可是……”
“你要是觉得不满意,我把地址留给你,你自己送过去。可以吗女士?我相信你不是什么不法分子。”
“……”
抄下地址后,隔天在晚工的惠姨那里请了个假,搭夜里八点钟的车去日本町。
日本町远没有中国城大,仅就一条街,夜里安静,十分好找。
我原本担心贸然前来会惹人不快,没想到走到挂有早川名牌的两层独立屋前,发现里头灯火通明,隔着窗户与花园都能听到鼓点与年轻男女的尖笑声。
来开门的是个年轻亚裔女孩,开衫落到肩头,露出里头黑色吊带。
看起来比我们稍稍成熟一点,但也有可能是衣着与浓妆的关系。
她倚着门用很纯正的英文问我:是早川的朋友?
我说点点头,又摇摇头。三五句话解释不清的事情,我往往有点语无伦次。
紧接着,她毫不犹豫揽着我,过于热络的将我带进屋里,推开门讲了一串日语。
屋里不少人都听见声响,年轻男男女女,像在夏夜草地上飞来一只萤火虫,野地里的蚱蜢纷纷回头,豆大眼睛照的雪亮。口哨声此起彼伏,看起来是真得很嗨,过一会儿又都消停下去,各做各的快乐事。
女孩儿随意找了个正对餐桌的椅子让我坐下,很快混迹人群里不见了。我迟疑了一阵,拾了张椅子坐下。音乐很吵,人群晃来晃去。年轻人三五成群扎堆玩各种不同的游戏,也有人上前来对我讲日语,我听不太懂。
周围太吵,对方误以为我听不清楚,动作示意不远处的局缺人,想叫我过去。
我摇摇头,指指早川,用英文讲,“我在等他”。
这明显是个日本青年学生小团体,人人讲日语。长着亚裔面孔,却突然冒出一句英文,倒令对方有点意外。
那人笑笑,替我取了杯新奇士橙汁之后礼貌离开,之后没有人再来打扰我。
早川很好认,安静不语,在这群人里却莫名有主角光环——大约因为这场趴体在他家开的。一直有人请他玩各种纸牌游戏,输了似乎有一些惩罚,比如喝酒或者跳奇怪的舞蹈之类的,引得众人捧腹大笑。我本来打算等他落了单,过去给他道个歉,再把
衣服还给他,可是一直到我险些趴在桌上打起盹,这盛宴的主人也没能得空。
我取了支笔在洗衣店布袋上头画了个笑脸,在笑脸旁写了个大大的“SORRY!”,然后将已熨妥的衣服放置在一个显眼的地方,悄然离开。
夜里人少,车更少。站在寒风中,搓着胳膊等夜班巴士,突然听见后头有人叫我英文名字。
“Charlotte!Charlotte——”
我以为是同学,回头看,远处日本街口跑过来一个少年,近一些才看清,发现确实是早川。
我有点讶异。他从哪里知道我的英文名?
紧接着他就在站台下面一级停下脚步,缓缓解释道,“我去娜娜找过你几次。”
“找我?”
正说着,电车驶来。
他在后头轻轻说,“来,上车慢慢说。”
上了电车他又不讲话了。
车上人并不多,大多是些给白人做仆妇的妇女,晚餐结束,正好收工回家。中国城就那么大,即便不认识,多多少少也打过照面。见我深夜同年轻男同学从外头坐车回家,不免多看几年,眼神怪异。
要是正经交了个男友还好。我和他又不熟,也没别的交情。我实在冤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