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市中心一家大型医院的住院部楼下。
老式医院的走廊里灯光刺眼,比小镇的医院明亮干净宽敞得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水的味道,是西医里的药水味。
姜柚见循着信件上留下的病房号,一步步走上楼。
越靠近那个房间,她的脚步就越发沉重。那种近乡情怯的恐惧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奚临始终落后她半个身位,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安全距离。
那种似有若无的清冷气息,在这刺鼻的消毒水味中,成了姜柚见此刻唯一的安全感。
推开病房门,这是个VIP病房,很安静,有照顾的工作人员,各种仪器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姜柚见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最中间的床位上。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枯瘦如柴,脸色透着一种灰败的蜡黄,头发稀疏而干枯,正靠在摇起的床头,艰难地喘息着。
岁月和疾病,已经将她啃噬得面目全非,完全看不出照片上那个穿着条纹衬衫笑得灿烂的年轻模样。
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病床上的女人缓缓转过头。
浑浊的目光在触及姜柚见那张脸的瞬间,很迟钝地亮了一下。
姜柚见进入病房是做过登记的,秦芳是知晓的。
紧接着,那双干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仿佛漏风一般的粗重声音:
“你……你是……柚见?”
她走上前,在一旁的塑料圆凳上坐下,声音有些紧张和迟疑:“秦阿姨……是我。我收到您的信了。”
下一秒,秦芳死死地盯着她的双眼,突然涌出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顺着如同沟壑般的皱纹蜿蜒而下。
她不该这么苍老的,如果她和自己的母亲差不多年纪的话,现在不至于会苍老成这样。
秦芳颤巍巍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姜柚见的手腕,带着浑身的力度一样。
“像……太像了,跟玉芬年轻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秦芳一边哭,一边艰难地抚摸着姜柚见的手背,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慈爱与悲切。
奚临没有出声,他安静地退到了病房门外的走廊阴影处,将这个逼仄却又无比沉重的空间,留给了这对跨越了十几年的故人。
“阿姨,您别激动……”姜柚见连忙反握住她冰凉的手。
秦芳摇了摇头,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似乎是怕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不够用。
她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姜柚见,眼底的慈爱渐渐被一种深刻的痛苦和懊悔所取代。
“柚见……阿姨叫你来,是想求你……”秦芳的声音哽咽,带着一丝濒死之人的哀求。
姜柚见的心脏猛地一沉:“阿姨,您说什么……”
秦芳欲言又止,又兀自叹息一声,“我不能求你原谅我,你不需要原谅我。”
“信里有些话,我不敢写,我怕写了……你就不愿来见我了。”秦芳死死攥着姜柚见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当年,你妈在工厂里熬坏了眼睛,攒下了好久好久的钱,买了一块极好的玉,说是要打成一个平安扣,以后留给你做嫁妆的……”
姜柚见的呼吸停滞了。
“后来她实在撑不住要回骊镇,怕路上不安全,就把那块玉交给我,让我代为保管,说等安顿好了再让我寄回去……”秦芳浑身颤抖着,泪水糊满了脸庞。
“可是……可是那时候深厦到处都是去香港发财的机会。我太穷了,我穷怕了!我看着别人一个个都发了财,我鬼迷了心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