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柚见的脑海里思绪很多,不断交织着秦芳枯槁的脸、母亲年轻时的笑靥,以及那块毫无修饰的玉石。
奚临的沉默,比深厦今晚的夜色还要浓稠。
海风将姜柚见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她停下脚步,双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翻涌的墨蓝色海面发呆。
奚临停驻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看海,而是侧过头。
姜柚见的余光察觉到这道视线,她不敢转头去确认。
因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在长达数分钟的死寂后,他突然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被海风吹得忽明忽暗:
“姜柚见……我们不回骊镇了吧。”
姜柚见浑身一震,搭在栏杆上的手指猛地收紧。她惊愕地转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这只是他开的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可是,那双向来冷得像浸过冰水般的眼眸里,此刻却跳跃着一种笃定的认真。
奚临语气里带着一种打破常规的急促。
“我不去出道,也不回星云娱乐了。你现在已经成年了,我们可以留在这座城市。深厦很大,机会很多,你可以不用待在那个闭塞的小镇,可以在这里接受最好的教育……”
这番话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将姜柚见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吹得东倒西歪。
“可是……我没有深厦的户口。”姜柚见讷讷地看着他,声音里透着理性,“深厦再好,我也留不下来。必须要在户籍所在地参加高考……”
“没关系,那就越过高考。”
奚临的语速略微加快。
“谁说一定要高考,我可以让你出国。去英国,去北美,去哪里都行……”
“奚临,别开玩笑了,这是不可能的……”
姜柚见笑了笑,拔高声音打断了他,也像是提醒自己不要沉醉于这样的美梦。
海风在这一刻仿佛突然停止了呼啸。
奚临站在原地,他看着女孩异常清醒的双眼,眼底那团刚刚滋生的大胆有疯狂的火苗,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一点点熄灭了。
“你当然要回去,要出道!”
姜柚见的声音坚定得如同钢铁般,无可辩驳地说道:
“你不回星云,面临的会是数亿的违约金和身败名裂。而我,如果靠着你出国,那我这辈子,就真的只剩下这块裸石了。”
资本的鸿沟,阶级的壁垒,原生家庭的枷锁,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就能轻易抹平的。
他们连对抗命运的武器,都截然不同。
“你要知道你现在拥有最好的资源,一切都为你准备好了,只要你往前一步,你就能万众瞩目,成为大明星,一切都将倾向于你。”
“是,也许你不在乎那些名利,但是名气,往深了说意味着话语权,正因为你是天王巨星奚临,不是无名小卒,你的发声才更有力量。”
姜柚见想到了记忆深处的那些片段,“我从小看到了太多的暴力、无知,无数人都重复着前人的命运,好女孩终其一生都被困在乡村和婚姻里,这世界有太多的正义需要有人去伸张,有太多的受害者需要有人去帮助……”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要出道,不仅要出道,还要写出最好的作品,影响整个时代整个世界!”
“到那时……”姜柚见高亢的声音恢复宁静,看向滚滚海水,“我目睹梁姑被丈夫拽着头发拖走的时候,就能出手,而不是只恨自己的渺小与无能……”
海浪重重地拍打着防波堤,卷起破碎的白色泡沫,却掩盖不住女孩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尾音。
奚临长久地凝视着她,在日后无数个漫长而扭曲的时间里,他始终忘不掉今日的姜柚见。
他在名利场里见惯了虚情假意,一颗心脏早就淬炼得冷情而坚硬,此刻却被眼前这个十八岁小镇女孩的几句话,震得寸寸碎裂。
他原本以为,他可以用自己的资本和特权将她拉出泥沼,给她一个安稳无忧的象牙塔,正好他也对这个世界充满厌倦。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姜柚见从来都不需要一顶别人施舍的保护伞。
她要的是自己长出锋利的獠牙和利刃,去劈开那些困住无数个“梁姑”的铁网。
他的逃避,在她直面淋漓鲜血的勇敢面前,显得如此怯懦又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