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士呀!听到带着些许怨恨和寂寞的这个回答,我们真想紧紧拥抱你。
中士呀!对于你来说,撒哈拉沙漠是什么呢?那是永远对着你不断走来的神,那也是在5000公里的沙漠的那一边的金发表妹的温柔。
对于我们来说,沙漠是什么呢?是在我们心中产生的东西,是我们对自己的看法。于是,那天晚上,我们也对一个表妹、一个上尉充满了爱慕……
3
位于尚未征服的领土边境,努瓦迪布并不是城市,那里有的只是岗哨、机库,以及让我们公司的工作人员使用的临时营房。周围的沙漠是那样不可冒犯,所以尽管努瓦迪布的军事设施脆弱不堪,但也还是固若金汤。若要攻击这里,首先必须通过沙与火焰的防地,等贼匪到达这里时,已经精疲力竭,饮用水也已经耗尽。即使这样,从可以回忆起的古代开始,在不知什么地方的北边,也还是不断有朝着努瓦迪布进击的贼匪。每次担任指挥官的上尉来喝茶,都会摊开地图给我们讲述贼匪的前进路线,而他就像在讲述一个美丽公主的传说。只不过这些贼匪,犹如被吸进沙漠中的水,一次也没有抵达过。于是我们把他们叫作“幽灵贼匪”。晚上时,我们会把政府提供给我们的手榴弹和步枪子弹放在床下的箱子里睡觉。就这样,我们首先受到了贫困保护,没有必要跟寂静以外的敌人战斗。所以机场负责人卢卡斯日夜都开着电唱机。唱片从遥远的那一边,说着让人快忘记的语言,奇妙地唤起了人们类似干渴的那种没有目标的淡淡寂寥。
今晚我们在岗哨享受美食。担任指挥官的上尉自豪地让我们参观了他的庭院。事实上,那是上尉从法国收到的飞行了4000公里来到这里的装着真正泥土的货物箱。绿叶发出三片芽来,我们用指尖抚摸着,上尉说起那绿叶好像在说宝石似的,他说“这是我的花园”。当吹起会让一切东西变干燥的热沙风时,人们就急忙把这个花园收进地窖里。
我们住在离岗哨一公里的地方,所以用过晚餐后,披着月光走了回去。沙漠在月光下是粉红色的。我们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多么一贫如洗,但沙漠是粉红色的。就在此时,岗哨的叫声唤回了沙漠的萧瑟。整个撒哈拉都在畏惧我们的身影,都在盘问着我们,因为有一群贼匪,正在不断地靠近这里。
岗哨的叫声在沙漠中回响。现在沙漠已不是一座空房子,因为摩尔人的商队在招引着夜晚。
或许我们可以相信身体是安全的,但却不尽然!疾病、受伤、贼匪……有这么多的威胁在接近我们!人类是隐形射手在大地上的靶子。而塞内加尔的哨兵,犹如先知般,让我们想起了这件事情。
我们回答:“法国人。”于是就从那个黑天使面前过去了。于是我们的呼吸变得轻松起来。这个在我们心中的威胁使我们变得崇高!虽然那个威胁还在非常遥远的地方,悠闲从容,但经过沙漠的软化,世界已经变得截然不同。这个沙漠再度庄严起来。而让它变得神圣的原因是贼匪永远也不可能抵达这里。
现在是夜里11点,卢卡斯从无线电台回来,向我报告说有一架达喀尔来的邮政机会在夜里12点抵达。机上一切顺利。0点10分,邮件就被转运到我的飞机上,而我将朝着北方起飞。在缺边的镜子前面,我小心翼翼地剃着胡须,在脖子上缠着毛巾,不时眺望着门口,看向那**裸的沙漠:天气晴朗,风平静下来。我回到镜子前面,心里想着:一连吹了几个月的风静止下来了,有时候它会把整个空气搅乱。于是我开始做准备,把信号灯、高度计和铅笔系在腰带上,到今晚担任我的通信员的聂利那儿去。他也像我一样在刮胡子。我出声叫他:“身体好吗?”目前,身体当然很好,因为准备工作是飞行中最快乐的部分。忽然,我听到“滋”的一声,原来是蜉蝣撞上了我的油灯。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心脏隐隐作痛。
我再次走到外面眺望,一切都显得清澈澄净。机场附近的绝壁就像天亮了一般,清晰地浮现在半空中。井然有序的房子沉默地排列在沙漠的上方。这次有一只绿色的蝴蝶在飞舞,两只蜉蝣撞上了我的油灯。于是我又受到了模糊情绪的袭击。那或许是喜悦,或许是不安。总之,可以确定的是,那来自我的内心深处,才刚刚萌芽,有些模糊不清,像有人在远方对我说话。或许出于本能,我又到外面去看了看:风完全平息了,天气依然凉飕飕的,但我提前得知了。我猜想,我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等着我的东西,但或者是我弄错了呢?天空和沙漠都没有给我任何信息,对我说话的只有两只蜉蝣和一只绿色的蝴蝶。
我登上一座沙丘,面向东方坐下来。如果我没有弄错,“那个”应该马上就会到来。这样的地方——离深处的绿洲有100公里以上,蜉蝣来这里做什么呢?
沙滩上的源流物,成为台风在外海肆虐的证物。同样,这些昆虫告诉我热沙的风暴、从东边来的风暴、把那只绿色的蝴蝶从远方的椰子林赶出来的风暴,正在不断地接近。飞沫已经飞向我这里。东风吹了起来,很庄严,那是隐藏风暴的证据,是重大的威胁。那隐隐约约的气息,还只是轻微碰触到我而已。我是波浪吞噬的最后界限。在离我20米的后方,没有一顶帐篷在摇动。而炙热的疼痛,唯一一次像死神的抚摸包围了我。但我清楚地知道,在那之后的几秒间,撒哈拉会吸进气息,吐出第二口气息来。然后3分钟内,我们机库的通风管会开始动起来。然后不到10分钟,沙土就会飞向整个天空。再过一会儿,我们就会在沙漠吐出的火焰中起飞。
但现在让我动心的并不是沙漠。现在让我充满喜悦的,是自己凭借蛛丝马迹就能理解天地间的秘密语言;是自己像原始人那样,把一些细小的动静当作未来的预告;是自己能从一只蜉蝣的振翅去判读出天地之怒的这一点。
4
在那里,我们曾经跟不归顺的摩尔人交涉过。他们从禁地潜出,那些区域只有我们的飞机飞行时才能经过他们的领空。他们也是偶尔来朱比角或锡兹内罗斯的岗哨买砂糖和茶叶,随后又隐没在他们的神秘地带。当他们来这儿时,我们曾试图捕捉他们当中的数人予以驯服。
如果遇到有分量的头领,我们就会取得公司首脑的同意,带他们搭乘飞机去外面看看世界,这是为了打击他们的骄傲。屠杀俘虏并不是因为憎恨,而是因为轻蔑。如果我们在岗哨的边界遇到,他们甚至没有轻蔑对待我们,只是把脸转开吐口水。他们对自己的实力有着过度的自信,那是因为他们沉迷于自己的力量。一旦300支步枪的部队做好战斗准备,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就会一再对我说:“你们住在这个走路要走100天的法国真是幸运……”
就因为这样,我们让他们搭乘飞机参观。当中的三人,参观了他们所不熟悉的法国。当他们陪伴我前往塞内加尔第一次看到树木时,感动得放声大哭,但他们就是那一类人。
当我去他们的帐篷拜访时,他们正在不断称赞那个有**美女在花朵间跳舞的音乐厅。简单地说,这些人连树木、泉水、蔷薇花都没有见过。他们年老的首领们,最近为了这个陷入了深思。看着自己帐篷周围一片沙海的撒哈拉,直到他们死去也只是提供了一些微弱的快乐后,便开始向我们倾诉心事:
“总觉得比起摩尔人的神对摩尔人的亲切来,似乎法国人的神对法国人要更亲切!”
在那两三个星期前,他们被带到萨瓦省参观。导游把他们带到巨大的瀑布前,那瀑布像一根编制起来的大柱子,发出咆哮如雷的声响。导游对他们说:“舔舔看。”
舔了之后才知道那是淡水。水啊!在这个沙漠中,去最近的井都得走上好几天呢。即使终于找到那口井,也还得花上好几个钟头的时间去挖掘井口的沙子,直到掺杂着骆驼尿的烂泥出来为止!水!不管是朱比角,还是锡兹内罗斯,或者是努瓦迪布,摩尔人的孩子从不乞讨钱,他们只是手执空罐头瓶要水:
“给一点儿水嘛!一点点就好……”
“行行好吧。”
像金子般珍贵的水,只要一滴,就可以从沙中诱出绿色的嫩芽。哪里下雨,人们就会大迁徙到哪里,这让撒哈拉充满了活力。许多部落前往距离他们300公里远的前方,向着不久就会发芽的区域走去……这个水对于努瓦迪布非常吝啬,10年来一滴雨也没有下过。而在这个国家,却像从无底的井吐出全世界的储水那样,怒吼般地倾泻下来。他们的导游说:“到那边去吧!”
但他们一动也不动。
“让我们多待会儿……”
他们默不作声,很严肃,一言不发,注视着这个盛大的神秘的地方。从眼前的山腹中迸溅出来的是生命,是人类的血液。这里一分钟流出来的水量,足以让许多商队复活。现在神在这里显示出身影来,许多渴得发疯、狂乱地跳进海市蜃楼和盐湖而丧生的商队,为什么要背对他而去呢?现在神打开了闸门,显示出他的力量:三个摩尔人,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看多久也还是一样吧?我们走吧……”
“请再等等。”
“等等,看什么?”
“看水流完。”
他们打算等下去,等神为自己的疯狂行动感到疲倦。他们认为原本就吝啬的神,一定很快就会后悔的。
“可是这个水,从一千年前就没停过!……”
所以今晚他们不去在意那个瀑布。最好漠视某种奇迹。不只漠视,最好也不要去想,不然就会迷茫,而且再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神了……
“反正法国人的神……就是……”
但是我非常了解自己的这些朋友。现在他们的信仰动摇了,干劲儿消失了,同时衷心地想要归顺。他们期望接受法国会计部门提供的大麦,想要由法国的撒哈拉部队保护自己的安全。一旦归顺,就会得到明显的利益,所以有这个念头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他们三人都与托拉查都督艾尔·马姆同族(这个名字或许不对也说不定)。
在他还是我们的臣民时,我就知道他。因其功勋而被授予官方名誉,获得总督赐予的财富,备受各部落尊敬。世上的财富,他似乎都不缺。然而一天夜里,出乎意料地,他杀死了前往沙漠的随行士官,夺走骆驼和步枪后奔向了敌对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