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没有什么可看的。
飞行了4小时零5分钟,普勒伏过来坐在我身边:
“我们应该到开罗了吧……”
“我也这么认为。”
“那是一颗星星,还是一座灯塔呢?”
我把发动机的转速减小,或许普勒伏就是因为这个才醒的,他对飞行时的各种声音变化很敏感。我开始慢慢下降,在云堆里滑行。
我刚检查了一下地图,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到达过零度标高,所以没有任何危险。我继续下降,掉头转向正北方。这样,我将在我的窗户里看到这一带城市的灯光。或许我已经飞过了?那灯光就应该出现在我的左边。我现在是在积云的下面飞行,但是另一堆乌云飘浮在我的左边,我拐了个弯,朝北和东的方向飞去,以免撞入它的罗网。
这堆乌云无疑压得更低了,它挡住了我的全部视线。我不敢继续下降,我的高度表显示我到达了400度标高,但我不知道气压是多少。普勒伏凑过身来,我对他喊:“我要一直飞到海上去,就算落在海里也好,免得撞在地上受罪……”
事实上,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们没有偏离航向,说不定我们已经飞到海面上空了。云团下方一片黑暗。我紧贴着窗户,试图看到飞机下面的情形。我试图发现灯火,发现信号。我像是在炉底寻觅生命的灰烬的人。
“可以看到海上的灯塔!”
我们两个人同时看到了这个时隐时现的陷阱!真是太疯狂了!这幽灵般的灯塔,这夜晚的创造物到底是什么地方?因为就在我和普勒伏俯身想再次在离我们机翼300米的地方找到它的那一瞬间,突然……
“啊!”
我记得除了这个字,什么也没有说。我记得自己只感受到一阵天翻地覆的断裂。我们以时速270公里的速度,和地面剧烈相撞。
我记得在那之后,除了等待飞机爆炸时迸发出来的紫色星光,我们什么也没有期望。普勒伏和我都没有感到丝毫激动。在我自己心中,除了那个激**的迫不及待,对那个应该一出现立刻就会让我们昏迷过去的美妙星星的迫不及待,什么感觉也没有。然而红莲之星最后并没有出现,有的只是把驾驶舱弄得乱七八糟,窗户剥掉,将机身外板吹到100米外,连我们的腑脏中都填满轰隆声的一种地震。机身就像从远方向坚硬木材掷去竖立起来的小刀般颤抖着,我们被这个愤怒翻搅着,一秒、两秒……机身依然继续颤抖着。我迫不及待地近乎恐怖地等待着机身内贮藏的能量让机身像石榴般炸开来,然而地下的动摇持续着,并没有爆炸。完全无法得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正在进行怎样的工程,我完全不懂这个动摇、这个愤怒,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这个犹豫……五秒、六秒……突然间,我们感觉到转动,我们的香烟从窗户被扔出去,右翼受到粉碎性的冲击,接着是虚无——有的只是仿佛冻僵般的静止不动。
我对普勒伏叫道:“快点跳下去!”
他也同时叫道:“着火了!”
我们“唰”的一声从掀开的窗户翻跟斗跳了出去。我们站在20米外的地方,我对普勒伏说:“没有受伤吧?”
“没有!”他回答道。但是他在揉他的膝盖。
我说:“身上到处摸一摸,动一动,确定哪里都没有受伤……”
他回答说:“没什么,这个只是应急泵……”
我以为他就要从脑袋到肚脐呈一直线裂开,突然倒下去了。然而他只是眼睛一直看着前方,重复说:“是应急泵……”
我猜想他一定是疯了,马上就要手舞足蹈起来。
看到飞机免于着火的危险,他把视线转向我,接着说:“没什么,只是膝盖被应急泵钩到而已。”
3
我们还活着,这真是不可思议。我提着电气灯,追溯飞机降落时在地面上留下的痕迹。在离飞机停靠点250米远的地方,我们就已经找到了一些扭曲的铁皮和钢板碎片,在飞机所到之处,沙尘四溅。天亮后我们才得知,我们几乎是以切线般的角度撞在一个荒芜的高原顶上的平缓的斜坡上。沙地上撞出了一个深坑,就像用犁犁过一样。飞机没有翻覆,而是像蛇一样,肚皮贴地,怒气冲冲,摇头摆尾,以270公里的时速向前冲去。我们之所以保住一命,似乎是因为在沙上自由滚动的黑色小石子发挥了球轴承的功用。
为了避免短路引起火灾,普勒伏拔掉了蓄电池的电源。我靠在发动机上思考:我们飞行了4小时15分钟,在高空中可能遇到了时速50公里的大风,飞行途中我确实感到有些颠簸。但如果风向和预报的不一样,那我就完全一无所知了。我估计自己落在了一个边长400公里的正方形地带。
普勒伏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跟我说:“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
我没有回答他,我没有丝毫的欣喜之情。我头脑里已经有一种想法冒出来渐渐开始折磨我了。
我拜托普勒伏把他的灯点亮作为标志。我手里拿了电气灯往前走。我仔细地观察地面,缓步向前,兜了大半圈,改变了几次方向。我一直搜索地面,好像在寻找一枚丢失的戒指,就像不久前我也是这样寻找火光一样。我在黑暗中一直走着,弯着腰盯着灯光照到的那块圆形的白色地面。就是这样……真的是这样……我朝飞机慢慢走过去。我坐在机舱旁边,又沉思起来。我竭力寻找希望的理由,然而没有找到;我竭力寻找生命的迹象,然而生命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普勒伏,我一片草叶也没有找到……”
普勒伏默不作声。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听懂我所说的话。等天亮后,夜幕揭开时再说吧。我只感到深沉巨大的疲劳。我心里想着:“困在沙漠中大约400公里的地方……”突然,我跳了起来:
“水!”
燃料箱和油箱都破了,水箱也一样。沙把一切都喝光了。我们在破裂的热水瓶底,找到半升咖啡,在另一个热水瓶底,找到四分之一升白葡萄酒。我们滤出这两种**,混在一起。我们也找到些许葡萄和一个橘子。但是我盘算着:“只要在沙漠的大太阳下走五小时,这些东西就会耗费殆尽……”
我们在驾驶室安下身来,等待天亮。我躺下去,我想睡觉。我边睡边试着做我们这场冒险的决算表。结果是我们浑然不知自己的位置,甚至连一升饮用品都没有。如果我们位于航线的直线上,那么救助队一个星期以后应该会找到我们,但无法期待会更快获救,那时候应该已经为时已晚。若是我们走偏了,救助队会在六个月后发现我们。不能期待飞机的搜索,因为他们必须搜遍3000公里。普勒伏对我说:“啊!真是太可惜了……”
“什么太可惜了?”
“原本可以把心一横,死得很漂亮的!……”
但没有必要那么快就死心。普勒伏和我立刻恢复了信心。不管那是多么虚幻,也还是不能放弃从空中来的奇迹般的救援机会;并且也不能一直静止不动,错失万一近旁或许会有的绿洲。天亮后,就走一整天去看看,然后再回机身这里来。出发前先在沙上,用巨大的字,写下我们的预定行程。
我蜷缩成一团,打算一直睡到天亮。幸运的是我居然还能睡着,疲劳以各式各样的影像把我笼罩起来。即使我在沙漠中也绝对不孤独,我沉浸在半睡半醒中,充满各种声音、回忆,以及喃喃细语。我还不觉得渴,感到非常舒适,任由自己进入梦乡。现实在梦的前方逐渐后退……
可是,天亮后一看,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