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十八分。
王璐的身体向右倾斜的时候,苏逸的右手已经伸了出去。
不是出于本能的善意,而是出于精确的计算。
她坐在书桌前的转椅上,上半身先是微微前倾,像是在低头看桌面上摊开的教材,然后肩膀开始松弛,脊背弯曲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架一样,无声地向右侧倒去。
如果他不接住她,她会从转椅上滑落,后脑勺可能撞到旁边的书架。
那会留下淤青,甚至可能造成轻微脑震荡。
淤青会被看见,脑震荡会让她去医院做检查,检查可能会发现血液中的药物成分。
所以他必须接住她。
他的右手托住了她的右肩,左手扶住了她的后脑勺。
她的头发今天没有用夹子别起来,而是整齐地梳向脑后,发尾刚好触到衣领。
短发的触感比李悠的长发硬一些,有一种干练的弹性。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掌心贴着她的后脑,感受到了头骨下方传来的温度。
温热的。活着的。但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的。
"王阿姨?"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是一个正常的、关切的、晚辈发现长辈突然打瞌睡时会发出的音量。
没有回应。
"王阿姨,您睡着了吗?"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还是没有回应。
王璐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道短短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的面部肌肉完全放松了下来,那种在清醒时永远绷着的、审视一切的、"我是银行客户经理请不要浪费我时间"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柔软。
苏逸看着她的脸,心跳加速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他用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力度很轻,像是在叫一个贪睡的孩子起床。
"王阿姨,醒醒。"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在梦中感受到了触碰,但没有睁开。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听不清是什么,然后头又沉了下去。
A型。十五分钟起效。从他在她那杯大吉岭红茶里滴入药液到现在,刚好十六分钟。药效已经完全展开。
苏逸松开了扶着她后脑的手,站直身体,环顾了一圈书房。
书房的面积大约十二平米,三面墙都是书架,第四面墙是一扇朝西的窗户,窗帘是深蓝色的,已经完全拉上了。
书桌靠窗放置,桌面上摊着一本《固定收益证券分析》和一叠打印出来的债券定价公式表,旁边是王璐的笔记本电脑(合着的)、一支万宝龙签字笔、和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大吉岭红茶。
茶杯是白色骨瓷的,杯沿上有一个淡淡的唇印。藕粉色。和她的职业裙同色系。
书房的门是关着的。
他在二十分钟前进入书房时就确认过门锁的类型:普通的球形锁,从内侧可以按下锁钮锁定。
他现在走过去,轻轻按下了锁钮。
咔嗒。
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