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说:“你几岁?”
“十八。”
“十八岁能读出这一层的不多。”她的语气是陈述性的,不是夸奖,是一种基于经验的判断。
“我教了十五年书,本科生里能自发读到卡佛并且理解到这个层面的大概十个里有一个,高中生里我还没见过。”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闲。”苏逸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陈艳看到了那个微翘的嘴角,她没有笑,但她的表情从“礼貌接待学生”切换到了另一个模式,那个模式叫做“这个人值得认真对话”。
“你刚才提到契诃夫。”她说。“契诃夫有一个著名的创作原则,你知道是哪个吗?”
“如果第一幕的墙上挂了一把枪,第三幕它就必须开火。”
“对。你觉得这个原则适用于你的小说开头吗?”
苏逸想了两秒钟。
“适用。我在第一页写了便利店收银台旁边的监控摄像头,叙事者注意到了它,但后面没有再提。如果按照契诃夫的原则,这个摄像头应该在后面的情节中发挥作用,比如叙事者意识到他观察那个女人的整个过程都被摄像头记录下来了,他以为自己是观察者,其实他也是被观察的对象。”
陈艳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非常细微,如果不是苏逸一直在以毫米级的精度观察她的面部表情变化,他可能会错过。
她的右眉外侧的肌肉收缩了大约一毫米,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然后恢复原位。
在面部表情的解码体系中,这个动作对应的情绪是“意料之外的认可”,不是惊讶,惊讶会牵动更大范围的面部肌肉,这只是一个微小的、被理智迅速压回去的赞赏信号。
“观察者也是被观察的对象。”陈艳重复了他的话,语速比之前慢了一点。
“这个翻转很好。如果你能把这个翻转写进去,你这篇东西的层次会完全不一样。你明白吗?”
“明白。”苏逸说。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没有想法,是你的想法跑得比你的技术快。你脑子里的东西是好的,但你还不太会用结构去承载它们。这个不急,技术是可以练的,但前提是你得有系统的方法。你明白吗?”
“明白。所以我才来找您。”
陈艳看着他,嘴角终于出现了一个不完全是礼貌的微笑,那个微笑里有一点点真实的愉悦,是一个热爱文学的人遇到另一个可能真正热爱文学的人时会自然产生的那种愉悦。
“你之前说你写了两遍?”她问。
“第一遍是草稿,第二遍是誊抄。”
“下次把草稿也带来,我要看你的修改痕迹。一个人怎么改自己的文字,比他最终写出什么更能说明问题。你明白吗?”
“明白。”
“还有,你这个开头的视角有问题。你用的是第三人称有限视角,叙事者只能看到女人的外部行为,不能直接进入她的内心。但你在第三页有一句‘她觉得这个夜晚太长了’,这句话突破了视角限制,你明白吗?如果你要保持第三人称有限视角,你只能写‘她看了一眼手表’或者‘她叹了口气’,你不能直接写她觉得什么,因为你的叙事者不是她,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如果我改成第一人称呢?”苏逸问。
“叙事者用‘我’来讲述,这样他对女人的所有推测都自动变成了主观判断,读者会天然地对这些推测保持一定的怀疑,反而增加了文本的张力。”
“可以。但第一人称有第一人称的问题。”陈艳说,她的语速在加快,这是她进入学术讨论状态的标志,当她对一个话题真正感兴趣的时候,她的语速会从每分钟一百二十字提升到每分钟一百六十字左右。
“第一人称叙事者的可靠性会成为读者关注的焦点。他说的每一句话,读者都会问:这是真的吗?他是不是在骗我?他是不是在骗自己?如果你要用第一人称,你就必须处理好叙事者的可靠性问题。你明白吗?”
“我明白。”苏逸说。“其实我觉得不可靠叙事者恰恰是这个故事最需要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这个故事的核心不是那个女人,是观察者自己。他观察她、推测她、想象她的生活,这些行为本身暴露的是他自己的欲望和恐惧。如果叙事者是可靠的,读者会把注意力放在那个女人身上,觉得这是一个关于她的故事。但如果叙事者是不可靠的,读者会开始怀疑他的动机,开始关注他为什么要观察这个女人,他在她身上投射了什么,他自己的生活出了什么问题。这样一来,故事就从‘一个女人在便利店’变成了‘一个男人在便利店看一个女人’,主语变了,故事的重心也就变了。”
陈艳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她刚才一直在无意识地用食指轻敲桌面,每敲一下对应她思维中的一个节拍,但苏逸说完最后那句话之后,敲击停了。
她看着他,沉默了四秒钟。
四秒钟在日常对话中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你这个想法,”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如果你能把它落实到文本里,这篇东西不止是一个好的习作,它有可能是一篇真正的小说。”
苏逸没有表现出任何得意的神色,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说:“谢谢陈老师,我回去改。”
“改完发给浩然,让他转给我。或者你直接加我微信也行,工作号,我平时用来跟学生沟通的。”
“好的,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