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蛮姜脑子里骤然浮现的,是一株带着银杏的院子。她不想答,看到几案上的一碟茶点,似乎是糖,便取了一颗塞进嘴里。
醇香的奶味瞬间在口中化开,她心神一荡,“牛乳糖啊。”
“北方那边进贡的,”太子妃也没追问这个话题,转而说向正事,“我听闻,上次霜节乐典后,你在岐王府,见着盈和朝了?”
“是啊,那日我正巧在前厅,遇上他过来。”
“那日你似乎给他又上了一剂猛药,消停了几日,这又闹上了。赵蛮姜,你可真是位拿捏人心的好手。”
赵蛮姜几下咬碎了糖吞下,“总归及不上机关算尽的太子妃。我与岐王府二位主子关系暧昧这样的流言,是你散出去的吧?”
“你很介意?”
“算不上,我既已入局,自然是事从权宜。不过听着是有几分刺耳,这碟糖我要了,算是跟你讨点甜头。”
“随你。”太子妃知道她这算是揭过去了,继续道:“今日唤你来,是还有一事相托。”
赵蛮姜不禁笑出来,“盈和晞,你做买卖可真不吃一点亏啊。说说看吧。”
“我大庄有一老臣,前朝做过涂州、稽州都督,甚至靖远军创立还有他一分功劳;当朝做过尚书令,领过太傅,属于我大庄国顶级高门的高辈分人物。”
“哦?这样一位大人物,在你麾下么?”
“十几年前,他同时开罪了盈和家,和东宫。他当着当今陛下的面,直言外戚势大,祸乱朝纲,太子庸懦,不堪大任。陛下一怒之下将其贬黜,子孙虽也受到些影响,但毕竟家族根基深厚,此前一直留在涂州,也是当地最为有影响力有威望的人。如今,我想召他来岁都。”
赵蛮姜漫不经心地开口,“他能与我有什么关联?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来召吧?”
太子妃看着她,认真地点了头,“是。”
“什么?”赵蛮姜惊疑地看了一眼太子妃,她并无半分玩笑样子,“所以,他是谁?”
太子妃一字一顿:“涂州卫家,卫桓。他的长子原是靖远军副将,卫扶城,其长孙,名为卫旻。”
赵蛮姜的嘴巴张合了一下,又紧抿住了。
是她自愿入局的。她也没有看错人,既太子妃能纵观全局、运筹帷幄,便自然会选出最得力的棋子,落下最精妙的一着。
不过,她才走上棋局,还不着急。
“我可以一试,”赵蛮姜话锋一转,“但是,我今日来,也有事相托。”
太子妃笑了,“但说无妨。”
“我身边有个人,他身份特殊,是一个早先‘影人阁’的杀手,也就是人们传言中提及的‘傀儡人’或‘影人’。听闻他们体内有一种引虫,用以控制这类人的神志。我想让你帮我探查,这类引虫的控制方法以及解法。顺道,如果有更多引虫相关的内容,也请求一并查出并告知。”
太子妃微微蹙眉,“此事我曾略有耳闻,但自从‘影人阁’销声匿迹后,这些记载也不好探查。我也试上一试。”
“切记谨慎,”赵蛮姜认真道,“此事牵连甚广,万不可打草惊蛇。”
“自然。”太子妃直起身,往书桌那边走,“好了,来练字吧。”
赵蛮姜皱着眉扶了扶额,为了做全这些戏,前几日才学了种花,今日又得来练字,着实有些累的慌。但无奈,也只得跟着太子妃,认命地向书案边走去。
这一折腾,便拖到了午后。
赵蛮姜赶在太子回宫的时辰之前,揣着那包牛乳糖出了宫。
不知那人是别扭着还是怎的,接她回去的果真是崔言。
赵蛮姜坐在马车里,看着手里那包糖,拆出来一颗扔进了嘴里。甜腻化开的瞬间,压在身上沉重的疲惫似乎都被冲淡了些。
怪不得他小时候喜欢。拿这个哄人,应当是管用的吧。
一回岐王府,赵蛮姜便径直去了易长决的院子,却没寻见人。于是,便兴致缺缺地回自己的院子。
却不曾想,一进院子,就在躺椅上瞥见了自己要找的人。
他过于修长的身躯,此刻蜷在那张躺椅上显出几分局促。一只手从扶手边缘垂落,一手搭在腰间;两条长腿为了借力,有些委屈地分开曲起,支在地上。
好在今日秋阳晴好,廊庑的长影斜斜罩下,恰如一道静默的庇护,将他周身笼在一片温凉阴翳里。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容,此刻也全无防备地,浸在这一片平和的静谧中——他睡着了。
赵蛮姜放轻步子走过去,没有去坐另一张空椅,而在他脸侧的这一边,悄悄蹲下来。
不知是听到了她细微的响动,还是被梦里的什么魇住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有些难受地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易……”赵蛮姜看他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搁在腰侧的手背,打算把他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