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努力用叙述细节来掩盖自己的紧张。
可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忽然又慢下来了,变成了一种近乎耳语的恳求,软软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是害怕听到的问题。
“妈妈……你愿意吗?”
卡珊德拉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两枚戒指,沉默了很久很久。
正午的阳光从洞口倾泻进来,照在她身上,将麻布睡袍下那具饱经战火和岁月淬炼的身体勾勒出一个安静而挺拔的轮廓。
她的长发从肩头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颤——那颗比人类尖锐得多的犬齿咬着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咬出血痕。
她的手指缓缓合拢,将那两枚戒指小心翼翼地攥进掌心,力道轻得像是在握住两只刚破壳的雏鸟。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狼人女战士的颤抖,不是猎杀者面对猎物时的兴奋颤栗,而是一个女人——一个独自扛了十几年、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被任何人用这种方式爱着的女人——被击中最脆弱的地方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小混蛋。”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到近乎破碎,尾音却带着一丝颤抖的、无法掩饰的哭腔,“你非要这样是不是。”
她抬起头,那双狐狸眼里的竖瞳已经扩张成了满圆,暗金色的虹膜被一层薄薄的潮湿雾气笼罩,在正午的阳光下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点。
嘴唇被她自己咬得红肿,下颌微微扬起,试图用这个抬高下巴的动作来挽留最后一点尊严,可那颗从眼角滑落的泪珠完全出卖了她。
只有一颗,晶莹剔透,沿着颧骨的弧度缓缓滑落,在她饱满的下唇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滴在掌心里那两枚银白色的戒指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细响。
布雷恩从来没有见过她哭。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是永远不哭的。
在父亲去世的时候她没有哭,在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离开洞穴的时候她没有哭,在那些最艰难的、食物短缺暴风雪封山的冬天里,她也没有哭。
可她现在哭了,泪珠从那双曾经在月光下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眼睛里滚落,一颗接一颗,砸在他专门为她打制的戒指上。
他慌了。
他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手刚抬起来就被她一把攥住。
然后她张开双臂,把他整个人按进怀里,力道大得让他的骨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咯吱响。
她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又重又快,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
“……我答应你。”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头顶上方传来,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的、近乎脆弱的音调,“我愿意。布雷恩,我愿意。”
她松开他,双手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那颗还没干的泪珠从她脸颊上滑下来,滴在布雷恩的嘴唇上,咸的,热的。
她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他的眼睛,竖瞳里翻涌着的不是昨晚那种燃烧的暗金色火焰,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深潭底部终于被阳光照透的暖意。
“可是——那些话,刚才我说的那些话,关于做我的丈夫有多危险的那些话,你要记在心里。永远不要忘记。”她的拇指擦过他眼角,把他也跟着泛出来的泪花轻轻抹掉,“如果你真的要做我的丈夫,你就必须变得比我更强大。”
她松开他的脸,直起腰,后退了半步,双手握着他的肩膀,低头看着他的眼神重新变回了那个森林里最凶残的猎杀者——冷静、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唯有眼底深处那一点还没散尽的水光,出卖了她此刻真正的情绪。
“狼人的婚约,不是靠戒指和誓言就能成立的。”她的声音沙哑却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壁上凿出来的,“我们的规矩很简单——一个雌性,只有在被一个雄性用实力击败的时候,才会认他做自己的配偶。这是刻在我们血脉里的铁律——我卡珊德拉的丈夫,必须是能在正面搏斗中打赢我的人。不是偷袭,不是阴谋,不是在我受伤或者虚弱的时候趁虚而入。是正面,是公平,是用比我的獠牙更锋利的獠牙、比我的力气更大的力气、比我的速度更快的速度,堂堂正正地把我打倒在地。”
她松开他的肩膀,走到洞穴中央那片宽阔的空地上。
这里是她平时练刀和教孩子们搏斗的地方,石地上还残留着无数道刀痕和爪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长出了青苔。
她转过身面对他,赤脚站在冰冷的石地上,麻布睡袍下修长结实的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这是一个标准的狼人搏斗起手式,她在无数次对入侵者的猎杀中用的就是这个姿势。
“我不会放水。”她的声音冷下来了,竖瞳收缩成针尖般细窄的一道缝,琥珀色的虹膜在正午的光线中闪烁着极其危险的冷光,“布雷恩,如果你向我提出婚约挑战,我就会把你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我的獠牙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就收回,我的爪子不会因为你昨晚躺在我怀里就变钝,我的力量不会因为你给我烤了面包、给我刻了戒指、让我流了十几年来第一滴眼泪就减弱哪怕一分。因为如果你不能在战场上打败我,你就没有能力保护我们的家,没有能力在我被人围攻的时候站在我身边而不是躲在我身后——那么这场婚姻就没有任何意义。”
她看着他,竖瞳里冷光灼灼,可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能听出来的温柔。
那温柔被包裹在锋利如刀的语气里,像是刀刃上涂抹的一层薄薄的蜜,不仔细尝根本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