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布紧紧按在腰间的瞬间,阿古拉整个人浑身一凛,僵在了原地。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一截露出来的缝线。黑鹰部男儿成年那日,母亲会用鹰羽灰染过的牛筋线,在血誓带内侧缝下三针。第一针敬祖灵,第二针敬草原,第三针敬没出世的儿女。那是比命还重的信仰。可现在,青黑色的蛇藤毒粉,正顺着第三针的线眼往外爬。青鸾把他的信仰,缝成了一个准备毒杀几千人的香囊。阿古拉盯着那点毒痕,眼底的血色一点点漫了上来。“别乱动!”赵虎一脚踩牢他,大骂。“少将军救你命呢,你瞪什么瞪,再瞪毒飞了老子劈了你!”沈十六刀尖压住湿布,看也没看他,声音冷硬得没有半分起伏。“别死。”“你若死了,特木尔只会告诉黑鹰部,是大虞人杀了你。”他反手一刀,将那条被污染的血誓带割下,挑到阿古拉眼前。“拿着它。”“活着骂,骂到黑鹰部听见。”阿古拉喉咙里滚出一声可怖的低吼,像被逼上绝路的狼。他一把抓起血誓带,攥在手里,踉跄着被推到了半开的城门口。他没有犹豫。迎着城外瓦剌大军连天的火把。他扯开染血的战袍,将那条血誓带高高举起。用尽全部力气,嗣吼出黑鹰部最古老的誓词。第一声,黑鹰部前排的马匹骚动。第二声,有人举起了火把,试图看清他在举什么。第三声,阿古拉嗓子破了。“他们把祖灵的誓带,做成了毒囊——”他的嘶吼声在风雪中回荡。但两军相隔数十步。黑鹰部的前阵根本看不清他手里抓着的那条血糊糊的破布到底是什么。就在这时,沈十六冷酷的声音在阿古拉耳边响起。“拿来。”阿古拉一愣。沈十六已经一把夺过那条血誓带,将其牢牢缠上一支去了铁簇的重箭箭杆。随后,沈十六夺过旁边护卫的硬弓,将弦拉至满月。弓弦爆鸣,缠着血誓带的重箭撕裂风雪,化作一道黑芒,跨越数十步的距离。砰地一声,狠狠钉在了黑鹰部最前方那名千夫长战马前的泥地里。箭尾还在剧烈颤动。短暂的死寂。那名千夫长皱着眉,用手中长矛的倒钩将那支箭挑了起来,凑近了马鞍旁的火把。火光跳跃。距离拉近到了眼前。这一次,他看清了。火把的照耀下,带子内侧那独有的、用鹰羽灰染过的三针缝线赫然入目。而在火光的烘烤下,线眼里渗出的青黑毒液迅速挥发。散发出一股刺鼻且令人作呕的蛇藤腥味。千夫长的目色涔变,草原人骨子里的野性。在信仰被践踏和毒液的铁证面前,彻底引燃了。“是阿古拉的带子,有毒!”“无生道把我们的誓言做成了毒药!”没有通报,没有请示。第一把弯刀悍然拔出,刀锋没有指向虎牢关。而是狠狠劈向身边那个袖口系着银铃红线的“瓦剌传令兵”。血光乍现。黑鹰部压了数日的怨气,在这一刻终于找到出口。他们不是今日才恨特木尔。从阿古拉被当作弃子开始。从黑鹰部被一次次推上最前阵开始。从无生道那些带着脂粉香的妖人踏进瓦剌营盘开始。这口气便一直压在他们胸口。而现在,祖灵的血誓带里,渗出了毒。这便够了。雷豹紧贴在城砖上,倏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慢了,黑鹰部整排收缰了。”他又吸了一口风,嗅觉在山风与血腥中捕捉极淡的气息。声音发紧。“他们在杀妖女的人。”城头的徐敬之看向那个年轻弓手。男孩儿不过十四五岁,指节冻得发青,连弦都快扣不住。老祭酒扯下自己袖子,将男孩的手和长弓牢牢绑在一起。嗓音沉沉,一字一句跟戒尺似的打在人心上。“别看人。”“看车。”“你今日射的不是箭,是虎牢关的命。”男孩牙关一咬。第一箭被风压低,扎进泥里。第二箭擦着车角飞过。徐敬之按住少年发抖的肩:“第三箭,别射人,射油布最亮的那一点。”少年咬破嘴唇。第三箭终于离弦。火箭精准钉在鼓车油布上。大火一起,藏在下面的蛇藤香粉轰然炸成一团刺鼻青烟。黑鹰部骑兵见状,更加确信自己成了放毒的弃子,怒骂声响彻夜空。青鸾被迫从火光中掠出。她眼眸一冷,这一次没有退。指尖银铃摇动的刹那,她的身影骤然向前,试图扑向城门口的沈十六发动最后的反击。可她双脚刚落地,一道凌厉刀光已如附骨之疽般切至身前。,!冷锋。刀锋擦着青鸾腕骨而过。三枚银铃应声落地。冷锋一把扯下她袖口那截断裂铃线。那线上浸透了刺鼻的蛇藤毒油。这是主铃线。能统一指挥所有分铃的信号源。青鸾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她冷冷看了一眼那条断线,又看向被冷锋举起的蛇藤毒渍,咬牙冷笑。“顾长清的狗,鼻子倒是灵。”冷锋抬刀,声音冷得没有起伏。“顾大人说,你这颗头,暂时留着。”洛风在远处一箭射来,逼得青鸾连退三步。青鸾的身影在夜色中一晃。她望向虎牢关半开的城门,声音轻得像风。“沈十六,你今日救得了阿古拉。”“那你救不救得了城外的人?”话音落下,她身形一晃,隐入夜色。远处,洛家黑边令旗终于压破夜风,冲散瓦剌外围防线。虎牢关城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可就在欢呼声里,雷豹的脸色却惨白如纸。他趴在城砖上,耳朵贴地。一息。两息。他的眼底骤变。“不对,后面有东西。”众人抬头望去。黑沉沉的夜色尽头,特木尔的重骑如潮水般向两翼散开。一排低矮黑影被惊牛拖拽着,疯狂朝城门撞来。牛角绑火。车上堆草。草捆之间,渗出和冷锋夺下那截铃线上一模一样的蛇藤刺鼻味。公输班脸色一白。“毒火牛车。”雷豹声音发涩。“她把蛇藤油浇进草捆里了。”青鸾的最后底牌,不是幻术。是毒火。一旦火牛车冲进城洞,毒烟加大火,能把一城伤兵和百姓活活熏成死肉。“门轴到底了。”“关上门,落内闸。”公输班吼得嗓子破音。“外门会碎,但千斤闸还能挡一撞。湿毡塞门缝,别让毒烟灌进来。”沈十六握刀的手一抖,扭头看向城外。火牛车不到五十步。而洛家前锋,连同洛风和冷锋,还在城外二十步,正拼命朝这里砍杀靠拢。“少将军。”程铁山嗓子都喊出了血。“洛将军还在外面!”沈十六没有说话。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城外。洛风也看见了那排呼啸而来的火牛车。他砍翻一名阻挡的瓦剌兵,隔着二十步风雪与火光,看向半扇城门内的沈十六。两人对视了一瞬。洛风没有喊救命。也没有往里冲。他倏地停下脚步,反手将长弓插在泥地里,举起还能动的右手。五指并拢。重重向下一斩。北疆军中最高级别的战术手势。关门。“少将军。”赵虎回过头,虎目含泪。火牛车,四十步。三十步。沈十六紧盯洛风的手势。刀柄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裂响。他想起顾长清那句“城在,人在”。也想起宇文宁那双冷而亮的眼睛。若她在城头,也不会让他拿一城人的命去赌一瞬心软。他闭了一下眼。只一下。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所有血气、痛意、软弱,都被压成了铁。“轰——”第一辆火牛车撞翻外围拒马。没有时间了。沈十六嘶哑的声音,压过战场轰鸣。“关门。”:()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