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血滴在冰面上。刺鼻的白烟升腾,发出“滋啦”的腐蚀声。洁白的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一片片黑斑,裂缝顺着铁木大车的承重轮向四周蔓延。大车失去战马的牵引,本就前倾的重心在冰面上剧烈打滑。庞大的精钢锁箱带着沉闷的摩擦声,一寸寸向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暗河滑落。“雷豹!堵排泄槽!”沈十六的怒吼穿透风雪。他脚尖踩碎一块隆起的坚冰,身体不退反进。绣春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照着赤影的脑袋狠狠劈下。这一刀逼得赤影不得不抽刀回防,放弃了继续将箱子推入冰窟的举动。雷豹扛着板斧,看了一眼正往外冒着紫黑毒血的孔洞,扑向一旁。他扯下死士身上的羊皮袄,双臂发力,拽过半截被大火烧焦的战马尸体。“搭把手!”三名士兵丢开长矛,跟着雷豹一起发力。四个壮汉在滑腻的冰面上借着冲刺惯性,将那半截马尸当成一块巨大的肉垫,塞进了大车下方被腐蚀得最严重的裂缝中。毒血滴在马尸上,瞬间烧穿皮肉,散开一股焦肉味。这几百斤的血肉,硬是给正在下滑的铁木大车提供了一个缓冲的支点,生生卡住了车轴。另一边,赤影的短刃贴着沈十六的肋下连刺三刀。沈十六肩上的飞鱼服被划开长长的口子,寒风混着鲜血灌进去,疼得钻心。他腰身猛拧,借着这股冲力,右腿一记重鞭,狠狠抽在赤影交叉防御的双刃上。巨大的冲击力让赤影闷哼出声,双脚在冰面上犁出两道白痕。“还没完!”站在铁木大车另一侧的林霜月见大车被卡住,她用手扣住铁箱上的另一道拉杆。那是“清淤”的机关。一旦拉下,整个锁箱底部将完全敞开。林霜月咬着牙,拼着伤口崩裂的剧痛,用力拉动杆子。嘎吱——!铁箱底部传来机括咬合的巨响,排泄槽的孔洞瞬间扩大。大股毒血眼看就要倾泻在冰面上。“做梦!”沈十六一把拔出插在雪地里的长矛,单臂发力掷出。“当”的一声巨响。矛头精准地卡进了刚刚转动半寸的齿轮缝隙中。巨大的咬合力直接将矛杆拗成了两段,但那块精钢矛头却别住了齿轮,排泄槽的开口再也无法扩大分毫。冰层的承载力终于到了极限。伴随着一连串脆响,铁木大车下方的大片冰层轰然塌陷。湍急的地下暗河水卷着冰块,在下方翻涌。铁木大车大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全靠几根卡在裂缝边缘的木头苦苦支撑。“套飞爪!马借力!”沈十六收刀,朝着后方的大虞轻骑厉声下令。三十名身披皮甲的骑兵默契极佳。他们催动战马冲到安全地带边缘,手中带着倒刺的飞爪抡成满月。嗖!嗖!嗖!十几条拇指粗的牛皮绳精准挂住了锁箱的四个边角。“驾!”三十匹战马齐声长嘶,铁蹄在冰面上疯狂犁出尺余深的黑土。牛皮抓索崩成一条条直线,纤维断裂的响声密如炒豆。最前头几匹马被沉重的锁箱拉得两后腿弯折直跪冰面。骑兵们虎口震裂出血。原本已经有一半陷入暗河的锁箱,在反向的拉力下,硬生生止住了下坠的趋势。一点点被向坚固的冰面上拖拽。林霜月眼见这必赢的局被蛮力破解,脸色灰白。赤影看清局势已无法挽回。他从腰间摸出两颗黑泥丸,猛地砸向脚下的冰面。砰!砰!两团黑色毒烟夹杂着刺鼻的胡椒粉味道,在风雪中炸开。沈十六立刻屏住呼吸,后退半步,挥舞大氅扇开毒烟。借着视线遮蔽,赤影掠过半空,一把抓起林霜月的肩膀,稳稳落在一匹尚未被火油波及的战马上。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风雪弥漫的祁连山深处狂飙而去。雷豹举着板斧冲出毒烟,吐出一口带着胡椒味的唾沫,指着远去的背影就要点兵去追。“先稳住箱子!”沈十六刀身一横,拦住雷豹。他转过头,看着那被三十匹战马艰难拖回安全雪地的箱子。风声在锁箱的气孔中呼啸。隐约间,除了机括的摩擦声,沈十六还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喘息声。那绝不是风声,那是活人的心跳声。……祁连山脚下,风雪减弱,气温滴水成冰。锁箱被牢牢固定在坚硬的冻土上。几名士兵举着火把凑近,昏黄的火光顺着顶部气孔照进箱内。只看了一眼,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脸色煞白,丢了火把,转身扶着枯树干剧烈干呕起来。沈十六提着绣春刀大步走上前。他一刀斩断箱盖外侧被长矛卡死的滑锁,抬起右脚猛地一踹。,!沉重的钢板轰然倒地。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药材发酵的酸臭扑面而来。箱底,一个被剔除了四肢、仅剩躯干和头颅的人,正浸泡在浅浅的紫黑毒血中。这个人的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白,突起的静脉中流淌着黑紫色的血液。几根细弱的青铜管直接刺入他的胸腔和腹部。那张已经看不出人形、犹如风干骷髅般的脸,借着火光缓缓转动。那双带着死气的眼珠子,死死钉在沈十六的身上。那个人突然剧烈痉挛,干裂的嘴唇艰难地颤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沈十六却看懂了两个字,杀我。“头儿……这玩意儿真的是个人?”雷豹捏着鼻子,手中的板斧在发颤。沈十六沉默地看着箱底这个半死不活的人。顾长清给他的鹰信很明确。绝不能长途运输,一旦发现,就地销毁。“所有人,退后十步,撕衣服蒙住口鼻。”沈十六接过旁边士兵递来的一罐猛火油。他将整罐油脂从头浇在那个人身上。那人的眼珠在油脂浇下的瞬间,竟流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沈十六将火折子扔进铁箱。轰!冲天的烈火瞬间吞没了箱子里的一切,高温将那些紫黑色的毒血烧得发出尖啸声。沈十六退后两步。他摘下头盔,向着那团火海行了半个边军的军礼。无论是谁,被折磨了十几年,也该安息了。……:()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