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火扑灭了,人也没事,就是烧了灶屋和柴棚。”程凌擦了把脸,稍稍放松。他看向舒乔担忧的脸,不想他多思多虑,便拍了拍他的肩,嗓音放轻了些,“虚惊一场。走吧,回去睡,天都快亮了。”
重新躺回床上,夜已恢复深沉的寂静,只有隐约传来王家断断续续的哭骂声,以及空气中萦绕不去的焦糊味,提醒着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
舒乔偎在程凌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安心,但还是忍不住小声问:“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呢?”
“说是王大胜睡前没检查好灶膛,火星子溅出来了。”程凌闭着眼,手掌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后背,“睡吧,明日再说。”
舒乔“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折腾了大半夜,困意很快涌上。就在他意识朦胧之际,似乎听到远处不知哪家的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他迷迷糊糊地想,今晚村里的狗,好像叫得有点不太一样……
第二天,一家人都起得比平日稍晚些。晨光洒满小院,若非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糊味,昨夜那场惊惶仿佛只是错觉。
隔壁王家又闹腾起来——单婶子心疼烧掉的粮食和家当,王大胜恼她没完没了的数落,两人从清晨吵到晌午。村里人听到消息,三三两两过来看热闹,见单婶子那哭天抢地的模样,随口安慰几句便走了,生怕沾了晦气。有那好事的,还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着王家这火烧得蹊跷。
午后,舒乔搬了板凳坐在院子里做针线。程大江背着手,带着墨团串门回来,正走到院门口。远远看见李大叔赶着牛车过来,脸上非但没有去缴粮时的愁容,反而乐呵呵的,嘴里似乎还哼着小调。
“老李!回来啦?”程大江扬声招呼,“今儿咋这么早?还笑这么开心,捡钱啦?”
李大叔见是他,“吁”一声勒住牛车,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简直要放出光来,“哎呦!大江!正想找你说道说道!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程大江被他这模样勾起了好奇心,几步走上前,“咋回事?粮交了?没为难你?”
“交了交了!顺当得很!”李大叔跳下车,兴奋地比划着,“你是不知道,今儿县里粮仓那边,可出了场好戏!”
原来,李大叔今日去得比程凌他们昨日还稍晚些,本已做好了排队受气、甚至可能缴不上的准备。到那儿一看,队伍果然挪得慢,前头吵吵嚷嚷,那几个面孔熟悉的小吏依旧拉着脸,挑三拣四。
正烦躁呢,前头忽然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就见石滩村的汉子跟收粮的小吏推搡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火气越来越旺。那石滩村带头的汉子是个暴脾气,家里粮食被硬说成“湿霉”要扣掉三成,他如何肯依?三言两语不合,竟动起了手!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石滩村同去的人多,一拥而上,粮仓前顿时乱作一团,推搡叫骂,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我当时心里就一咯噔,心想坏了,民打官,这还了得?石滩村这帮愣头青怕是要吃牢饭了!”李大叔说得眉飞色舞,“结果你猜怎么着?”
程大江听得入神,催道:“别卖关子,快说!”
“嘿!该着那帮龟孙子倒霉!”李大叔一拍大腿,“正闹得不可开交呢,不知打哪儿来了一队车马,瞧着就气派!里头下来个官儿,我也不认得是啥官,反正咱们县太爷跟着一路点头哈腰,脸都白了!”
那官员闻听喧哗,过来询问。石滩村的汉子正在气头上,也不管对方是谁,梗着脖子将小吏如何刁难、如何勒索、粮样标准朝令夕改、压价坑农的勾当,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还把自家被恶意筛出来的粮食捧到官儿面前看。周围其他同样憋了一肚子气的农户也纷纷出声附和,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咱们村的周老三,嘿,那老小子,”李大叔乐道,“你记不记得前些年因为引水浇地,他跟石滩村的人还干过一架?鼻梁都打歪了!可今儿个,他也挤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青天大老爷做主啊!他们年年这么干!’”
程大江听得瞪大了眼,想着那场景,愤愤道:“要我在那也喊!这帮黑心肝的,见天儿的刮地皮!昨个儿给我气得哟,饭都吃不香!”
“可不嘛!”李大叔啧啧道,“到了这份上,还分啥咱村他村?都是被那群蛀虫坑的苦哈哈!我当时也在后头跟着喊了两嗓子,痛快!”
后来发生的事,便如同三伏天喝了冰水般畅快。那官员脸色铁青,当即责令县令严查。县令冷汗涔涔,哪敢怠慢?就在粮仓前,令衙役将为首作恶、民愤最大的几个小吏摁倒在地,当众扒了裤子,结结实实打了二十大板!打完了,直接革职查办,收押入监,听说还要追索历年贪墨!
“我的个乖乖……”程大江听得张大了嘴,仿佛亲眼见了那场景,憋了一整日的闷气豁然贯通,忍不住抚掌大笑,“该!真他娘该!打得好!摘得好!”
“可不是嘛!”李大叔也畅快地大笑,“板子打得噼啪响,那惨叫,听得人浑身舒坦!打完这帮孙子,后头缴粮那叫一个顺溜,验粮的客客气气,秤也给得足,没半个屁话!我这不,心里痛快,赶紧缴了粮,买了酒和猪头肉!走走走,上我家喝两盅去,好好说道说道!”
程大江正是兴头上,哪会推辞?当即笑道:“走!这酒得喝!痛快痛快!”说着,便乐呵呵地爬上了李大叔的牛车。
墨团坐在门前,看着他们俩说笑着走远,又滴溜溜迈着步子在舒乔脚边躺下。
院子里,舒乔早已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竖着耳朵将门外的话听了个一字不落。他眼睛越听越亮,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昨日压在心口的憋闷和无力感,此刻一扫而空!
实际那些小吏是听谁的办事,上头还有多少弯弯绕绕,他们小老百姓管不了,也看不透。但就为眼前有人出了这口恶气,有人替他们说了话、撑了腰,那心里就舒坦!就亮堂!
他按捺不住心里的高兴,放下绣绷,起身快步走向后院。脚步轻盈,几乎要跑起来。
“阿凌!阿凌!”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程凌正拿着木棍翻搅缸里浸泡的荆条,一抬头,就见舒乔一脸灿烂地跑过来。
“阿凌,你猜我方才听见什么了?”舒乔还没站定便开口,眼睛亮晶晶的,说话间还好奇地探头看了眼缸里。水色有些浑浊,原本黄绿的荆条已转为深褐色,看来是泡到时候了。
他没等程凌回答,便迫不及待地接着道:“是李大叔说,昨日那些刁难人的小吏,被路过的大官抓了个正着,当众打了板子,革职查办了!”他声音雀跃,眉头扬得高高的。
昨日在粮仓受的憋闷,程凌其实并未太过挂怀。世道如此,小民除了忍耐还能如何?但此刻看着舒乔这般兴冲冲跑来,宽慰他的模样,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嗯。”他温声应道,将手中的木棍靠在缸边,“是件好事。”
“何止是好事!”舒乔眉眼弯弯,上前抓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简直是大快人心!爹高兴得不得了,上李大叔家喝酒去了。”
这时,许氏也从旁边的瓜藤架下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笑着走了过来,“这下可好,堵着的那口气总算顺了。你爹那人,昨儿回来闷不吭声的,今天可算能敞开喝两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