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索了一番:“不如就叫春来吧。冬天过了,春天就来了。”
妇人使劲点了点头,轻轻摇晃着孩子:“春来,春来好啊。孩子,你以后就叫春来了。”
小孩的手在襁褓里乱晃,脸上浮现出一个纯粹的笑意,似在表示他很喜欢这个名字。
告别妇人,褚倾时说想自己一个人到处走走。这一路上,她看到了千姿百态。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蹲在屋檐下编竹篓,竹篾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手指因为常年编竹篓而变形,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竹屑,可他编竹篾的手艺很好,每一根竹篾都编得严丝合缝。他编好的竹篓摞在脚边,大大小小五六个,摞得整整齐齐。
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比他手臂还粗,他举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晃,劈下去的时候歪了,木柴纹丝不动。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把斧头举起来,这一次比上一次稳了一些,一斧头劈下去,木柴裂成两半,溅起的木屑崩到他脸上,他只是轻轻抚去木屑,弯腰捡起劈好的木柴,摞在墙根下,又拿起另一根。
还有几个女人坐在向阳的墙根下纳鞋底,一边纳一边说着闲话,说的无非是谁家的孩子会走路了,谁家的母鸡下的蛋又少了一个。她们手里的针线活没有停过,纳好的鞋底堆在身边的篮子里,一双一双的,码得整整齐齐。她们笑声透出来的全是对日子的向往,是势必过好每一天的决心。
褚倾时绕了一圈又回到那银杏树下,看着这些人在自己的人生中各自忙碌。每个人都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没有人闲着,也没有人抱怨,尽管他们经历过不幸。
或许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竭尽所能给大宴的子民带来安宁。
“殿下,”柏鹤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您在这里想什么呢?这么久了一动不动。”
她忽然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柏鹤:“你怎么知道我中了蛊?”
柏鹤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只是极快地眨了两下眼睛,如果不是褚倾时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殿下说什么?我不懂。”他的声音还是一副懒洋洋地样子。
“昨儿在山顶,你说我中了蛊。寻常人不会知道蛊,更不会一眼就看出一个人中了蛊。”
褚倾时不打算给他掩饰的机会,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什么人?”
柏鹤站在那里,嘴唇抿地紧紧的。他在想怎么回答,又或者,他在想该不该回答。
廉霁从前面走回来,看到剑拔弩张的氛围,开口问:“怎么了?”
褚倾时没有看廉霁,目光依旧落在柏鹤脸上:“你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为什么会跟廉霁在一起,还有你的蛊术跟谁学的?”
柏鹤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他整个人突然变得很慌张,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廉霁叹了口气,走过去站在柏鹤旁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孩子是我五年前在路上捡的。那时候他还小,比现在矮一个头,瘦得皮包骨,倒在路边的水沟里,浑身是血,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
他顿了一下,似是在回想那个画面:“我把他从水沟里捞起来的时候,他还有意识,嘴一直在动,翻来覆去地说着两个字。”
“不要。不要。不要。”
廉霁的声音低了几分:“我不知道他不要什么,不要死,不要被带走,还是不要那些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他烧了三天三夜,说胡话,说的不是大宴的话,是我听不懂的话。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巫族的语言。”
褚倾时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南嘉树出现在清河镇就足以令人怀疑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个五年前就来的巫族人。
“他伤好之后,我问他是哪里人、父母是谁、怎么会倒在那个地方,他什么都不说。问急了就哭,哭完了还是不说,后来我就不问了。”
廉霁看着柏鹤,眼睛里满是心疼和无奈,这怎么不算他亲手带大的孩子呢,“他跟我一起住在老农家里,后又跟我上了山。在老农家里,我看过他打猎,他的箭术是我见过最好的,百步穿杨,不是夸张。但他从不跟人提起自己的过去,我也从不追问。”
廉霁转过头,看着褚倾时:“殿下,这些事他自己不想说,我就不替他说。但他对寨子里的人没有坏心,对殿下也没有坏心。这一点,我能拿命担保。”
柏鹤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以为他又要被当成异类抛弃了,没想到廉霁会拿自己的性命替他担保。
这些年一直跟着廉霁,他早都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弟弟,廉霁是大宴人,那他也只会是大宴人。
褚倾时思索了他几息的时间,最终还是问道:“你的箭术,明天能用上吗?”
柏鹤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殿下居然会信任他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他信誓旦旦回道:“能,殿下你放心吧。我定不会让那粮草完好无损地送到施城。”
褚倾时点了点头:“忘了问,你今年多大了?”
柏鹤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褚倾时要问这个问题,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十五。”
十五……才十五,这才是十五岁应有的样子,爱玩,爱打扮,心思单纯,藏不住事。
褚倾时不免想到了褚映,算算年岁,他快满十四了。明明他们是世上最亲的人了,他为什么要背叛她,置她于死地,连颜微生都不放过。
“正是大好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