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想放声叫救命,又想起这是里屋,恐怕叫也没用,只好尽力地、小心翼翼地发出声音:
“你……你想怎么样?”
“哎,你说呢?”蒋清贞从身后端出来一碗饭菜,“照顾了你这么多年,你还记我的仇吗?”
老余快吓疯了:“你…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哪里的话。”蒋清贞有些惊讶,“我们相处了那么久,你还这么想我啊?”
米饭的香气和菜的油炒气味一起钻进老余的鼻子里,他不知道昏过去多久,也的确是饿了。
“快吃吧,你妈把我带到你家来的,我也喊她一声妈,你放心吧。”
这话也没头没尾的,老余心里再害怕也知道没法子了,想撑着身子起来,奈何手上一点劲也没有,只能任由着蒋清贞把饭菜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
“好吃吧……我说了,我这辈子别的就算了,做饭还是行些……”
——
余俊最近很烦恼,一方面妻子和他闹别扭,另一方面父亲还偷偷打过电话给他,让他救救他。
“你妈要害死我……”电话里的父亲有气无力的,又格外咬牙切齿,“我天天上吐下泻的……”
“去医院看啊。”余俊很不耐烦,“让我妈带你去医院看。”
“那个贼婆娘要害死我了……我就是吃了她做的饭才变成这样的……我好难受……儿子,救救我……”
电话信号也不好,老余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的,余俊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能怎么办呢,不交给他妈来照顾,难道要接过来自己照顾他老爹吗?
电话挂断了。
老余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从村长家里出来,老房子一直没装单独的电话,后来为了省电,蒋清贞连电视也不让他看了。
“费电。”
简单的两个字,老余还想卷一杆烟,被蒋清贞的火钳用力地打落。
“还抽!不要命了。”
老余几乎要放声大哭,邻居路过见了,却对蒋清贞竖大拇指:“打得好,老余,都是为了你好啊。”
“对啊,今天中午还给你炖了肉吃。”
蒋清贞笑嘻嘻的,她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笑得那么开心过。
老余却好像听到了魔鬼的笑声。
——
老余也死了。
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相继走了两口人,这在村里是很忌讳的事。但是老太太是偏瘫在床的,老余又是悲伤过度日日去哭坟的,也就都理解了。
“老余真是孝顺啊,随他妈去了。”
蒋清贞戴着黑臂袖,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想,老余听到了,估计挺高兴。
“就是辛苦你了,蒋大嫂。”
蒋清贞点头,根本不去看村里人的面孔。
老余草草下葬了。
儿女倒是都回来了,但是大家都不吭声。没有人问父亲是因为什么死的,也没有人看过最边上的厨房。大家都默契地碰面,流几滴眼泪,然后默契地各自回家。
只有女儿几次对着蒋清贞欲言又止,终究抱着母亲的肩膀,轻轻地说:“妈,你受委屈了。”
女儿的手几乎和自己的一样粗糙。
蒋清贞突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不委屈,她替自己的女儿委屈。
老余的遗像留挂在院子里。是身份证照片放大了的遗像。蒋清贞没有把它放进正屋,看了让人心烦。
棺材搬走之后,正屋里现在就只剩下一台电视了。
蒋清贞走过去,试着打开了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