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庄雨桃说不是,她这么做,仅仅是她对自己的回答罢了。
“谁家好人拿自己的小命来回答……”
庄雨桃笑而不语。
陶屿和宋宋和她生活中遇到的人多少有些不同,陶屿对万物都抱着些不合时宜的同情心,宋宋则是家境优渥天然以自我为中心的小公主。
她们应该很难懂吧?
就像病房的玻璃,宋宋经过的时候会慵懒地拨一拨自己的头发,陶屿则会认真审视一下自己的脸,而她自己,对镜子视而不见。
她的过敏从她认识镜子的那一天起就存在了。
也真是好笑,她这样一个出生在渔业大省的女孩,家里也有三五门亲戚是做渔业的,家里的小鱼小虾不断顿。但是,她海鲜过敏。
在幼儿园的食堂里,她喝了一碗豆腐鱼汤,很快就满脸痒,痒得她一直流泪,直到老师带她去卫生间,她第一次在自己脸上看到了那么多红疙瘩。
真可怕,真恶心,她想。
庄雨桃属于那种很瘦很活泼的女孩,从小就能当孩子王那种,但当她意识到自己对鱼虾都过敏的时候,她悚然地发现,自己的好日子恐怕要结束了。
孩童之间的恶意有时候是没有逻辑、不讲道理的,风向随时会变,站队随时会改,今天你因为头上美丽的新发卡成为女孩们簇拥的焦点,明天就有可能因为你吃了鱼脸上长疙瘩成为众人的笑柄。
庄雨桃清楚地知道,她不能成为第二种。
前面已经说过了,孩童之间的恶意没有逻辑,那么孩童在某些事情上的坚持也是没有逻辑的。从那天开始,庄雨桃开始藏食物,食堂每天中午煮鱼粥、煎鱼排,偶尔炒一点虾仁,她都乖乖放进嘴里,然后偷偷藏到袖子里或者口袋里,趁上厕所的时候扔掉。
但是这么做有很大的风险,因为老师会检查,上厕所也会排队,一旦被别人发现,那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就在那一天,她正在往袖子里塞没有嚼烂的虾仁的时候,突然有个和她关系很好的孩子大声对老师说:
“庄雨桃把菜藏起来了!”
老师第一时间向她走来,她急出了一身冷汗,那个女孩和她很要好,她们常常约着一起在雨后看蜗牛,但是那一声告发把她的秘密戳破了,她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做。
就像前面说的,没有逻辑,不要理由。
老师严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闭上了眼睛。
“你为什么这么做?”
袖口处的虾仁被抖了出来,这东西居然没有给袖子粘上油污,她盯着那个地方,一句话也不说。
“为什么!你说话!”
食宿老师的声音越来越严厉,庄雨桃安静地坐着,仍然一句话也不说。
她的沉默一直维持到食宿老师气急败坏地拉着她们班的林老师进来的时候,那个老师一向很喜欢她,她知道的。
“雨桃,怎么回事啊?”
“雨桃,生病了吗?胃口不好吗?”
庄雨桃终于抬起头看着林老师,仍然是怯怯的样子:“老师,虾仁有怪味,妈妈说,有怪味的东西不能吃。”
这句话当然让食宿老师勃然大怒,但是林老师用眼神制止了她,那段时间幼儿园食堂的餐标一直是个大问题,好几个家长来问过,庄雨桃亲眼看到他们在食堂门口吵架。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之后的几天全班的孩子都吃了几天更好更美味的饭菜,庄雨桃也被安上了“小孩子舌头灵”的帽子,她顺利度过了难关,也远离了那个朋友。
很娇气、不合群的小朋友。
很聪明,舌头很灵的小朋友。
庄雨桃就这样保全了自己孩子王的地位。
————
长大一些之后,过敏已经不再是众矢之的了,反而成为了新的时尚单品。
“娇气”摇身一变变成了“有品味”。
庄雨桃顺势变回了一个超容易过敏的小姑娘,因为瘦而娇弱,因为白而皮肤敏感。她谨慎选择自己的食谱。当同龄人还在研究什么地方好吃,哪家饭店现炒的时候,她已经爱上了预制菜。
没办法,只有预制菜这个赛道海鲜闯不进来,除了千篇一律的佛跳墙里那点可怜的鲍鱼,别的预制菜里鲜少出现海鲜的影子。
大学她考得很远,食堂里太多太多的鸡肉让同学们都吐槽快要变成黄鼠狼了,她却觉得安心,因为她永远不会对这些没营养的东西过敏。甚至后来大家经常聚餐,她对其中的菜色也深有讲究,清蒸鲈鱼、客家小炒皇这类很受欢迎的菜她都是不动的,反而是被吐槽像预制菜的牛窝骨、酱肉,还能让她多吃一点饭。
饭店的牛窝骨胶质太重,炖出来是黏黏糊糊的一小盆,里面的肉和筋都炖得几乎融化,调味料就是普通的炖肉料,但是因为炖得足够久,咸香的牛窝骨几乎不用嚼,一径从喉咙滑进了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