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随着手转过来,正怼到宋宋的脸上,陶屿吓得往后一跳:“你怎么出来了?”
宋宋没精打采地往树上一靠:“最近情绪不对劲,不由我控制一样。”
“你来大姨妈了?”
宋宋皱着眉想了一想:“没有吧,我月经好久没来了。”
“啊?”陶屿有些惊讶,“这这不对吧,怎么没有去医院看一下。”
宋宋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我从小就这样,月经经常不来。”
“”
陶屿对这种情况没什么经验,她的生理期会比平常难受,但也算月月正常,上学那会如果有人当众抱怨,大概率会得到一句“怀孕啦?”的调侃,但是如果哪个女孩脾气突然变得喜怒无常,也会随机收到一句“你来事儿了?”的玩笑,说来说去,很少有人讨论月经本身。
这种怪异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宋宋突然开口:“怎么了,你的月经很正常吗?”
陶屿瞪大了眼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好,还好。”
宋宋几乎把自己挂到树上去了,栾树的花被她坠得一晃,有金黄的影子在她的头发上摇来摇去。
“头发该补染了哦。”
宋宋“嗯”了一声,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头发,长出来的发根是浓黑的,越来越像她上学时候的样子了。
“我以前的头发是从来不烫染的。”
陶屿静静听着:“本来的发色也很适合你。”
“不是。”宋宋摇摇头,“只能是黑色。”
“因为上学吗?”
“也不是。”宋宋很难得露出这样疲惫又烦躁的表情,眉头紧紧皱着,“要上班,我爸不让。”
——
女儿。
女儿是一种身份,还是一种职业?
宋宋在很小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
父亲是做生意的,应酬不会少,也常常把母亲带在身边——当然,仅限于她年轻的时候。
后来母亲变成了怨妇,被父亲带入各种局的就变成了别的女人,她们或妖艳或爽朗,在觥筹交错间像一樽樽得体的花瓶。
但父亲一定给过母亲某种意义上的补偿,不然她不会这么多年都坚信着一点——“你爸爸心里最重要的还是这个家,别的都是逢场作戏。尤其是你,宋宋,你都不知道你爸有多爱你。”
爱我?我?
小宋宋觉得十分荒谬,尽管那个时候她连荒谬这两个字都不会写——家中的压抑氛围让她常常只能在课堂上安然入睡,老师对她的评语从“热情活泼”到“比较内向”,学习成绩已经明显跟不上同龄人了。
父亲却潇洒地一挥手:“我的女儿,不用学这些没用的。”
所有人都觉得父亲太溺爱她了,甚至包括自己的母亲。
宋宋脚上蹬着带跟的小皮鞋,过膝袜,整齐的制服前面打着蝴蝶结,丝缎一样的头发上戴着发箍,就这么坐在父亲的车上,母亲靠着车门为她整理袖口:“你乖一点,到了地方要懂得察言观色,你爸带你出去是锻炼你,这种机会难得”
宋宋已经快被矫姿背心勒得喘不过气来,只能缓慢地点头,母亲满意极了:“很好,很有气质。”
车是开往大饭店的。
宋宋在车上已经蹬掉了皮鞋,让自己的脚趾得以短暂的喘息,直到到地方了,飞快地整理好仪容下车,父亲带着新秘书与她一起,恭敬地向另一家人问好。
灿烂的水晶吊灯下,努力扮演品学兼优的宋宋觉得自己挤出的笑容比地上的影子还要扭曲。
明明母亲不是母亲,自己也不是自己,却仍然要在父亲需要的时候成为他的信用背书——看看,我宋风闻家庭美满,妻贤子孝,与我打交道不会错的。
但是背书仅仅是背书,没有她又怎么样呢?短暂的交际寒暄后,宋宋被带离了大厅,跟着她的,是另一家人带来的孩子。
是的,她的作用就像逗猫棒。客人带孩子来的时候她要跟孩子玩,吃饭的时候照顾他们,找话题与他们聊天,准备游戏讨好他们;如果客人没有带孩子,她就会变成猫本身,被客人逗,表演才艺,生硬地恭维,顺便还要暗示自己的爹是多么好多么负责的一个人。
没有一次这样的应酬能让她吃饱饭。
“如果算工龄,我的工龄应该比别人长啊?”
长大一些的宋宋会这样跟朋友们抱怨,得到的回应只有陪同的叹息——“谁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