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很高,她小时候就够不到,现在在儿媳家里,她也够不到柜子,跟城里老太太讲话时,她只敢坐着,因为一旦站起来,她就会被太阳下的影子压得抬不起头来。
长时间的营养不良与劳作,她只长到了一米四。
——
蒋清贞被赶回了老余家。
在破败的屋子里,她沉默地打扫着一切,老余的烟瘾更大了。丧礼已经办完,他在丧礼上的痛哭流涕让周围人都赞美他是个孝子。
他很享受这样的赞美,所以时不时就要去娘的坟上抽烟,等着路过的人过来夸他的孝顺。
邻居却不以为然,私底下告诉蒋清贞,他娘的死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吃没得吃喝没得喝,可不就是……”
蒋清贞掉了两滴眼泪,心里却没有什么波动。她突然不习惯村里的生活了,屋子很脏,老余很臭,做饭也很麻烦,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觉得呢?
大概是因为厨房里只有女人吧。
老余的脾气越来越坏了,或许是他发现孝子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还有人对他照料老娘导致老娘死了的事颇有微词。不满与愤怒日益累积,不多的力气和拳头都落到了蒋清贞身上。
“丧门星!”
“矮冬瓜!”
蒋清贞已经预料到了会是这样,和那个月夜被关在牛圈里的她有什么区别呢?侮辱与咒骂随着拳脚落下,她好像看到了那头母牛温柔却悲伤的眼睛。
我们女人,是这样的。
——
“不是!”
裴冬惊叫了一声,余俊赶紧上来查看:“亲爱的,你伤到手了?我不是说这些我来就好吗……”
还没来得及继续表演嘘寒问暖,裴冬把自己精心挑选的珐琅锅摔在余俊面前:“你看看,你妈干什么了?把我最宝贝的锅都搞坏了!”
余俊估摸着她的意思:“没事,没事,我再买一个新的给你……”
裴冬冷笑了一声:“你买?”随即气恼地指着日历问道,“你妈什么时候回来?以后家里的饭谁做?”
余俊冷汗都下来了,他小心地把珐琅锅捡起来,细声细气地说:
“妈她在家照顾爸呢……我之前就打电话问过了,她说忙过这阵就过来。”
裴冬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顺着窗外的阳光看过去,楼下的长凳上,只坐着一个城里老太太。
老太太正在看报纸,是一则新闻——某某地方某某酒席食物中毒,几死几伤。
“还是没文化的问题啊!我到处宣传食物中毒的危害。”退休前就讲课讲惯了的老太太小声嘟囔着,“现在还会有因为这种原因死的人,真是冤枉。”
阳光很明亮,也很冷。
——
老余没想到蒋清贞会反抗。
从前她只能在嘴上骂一骂,那么小的个子,就算把她打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的。但他没有想到,蒋清贞居然用火钳捅进了他的大腿里。
那一瞬间是没有疼痛的,因为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眼睛里最后一幕看到的,是火钳对着他的脑袋来的一下。
他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蒋清贞正端正地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火钳。
他的喉咙里传来血一样的味道,让他不敢大声说话,只用自己的眼珠转动来说明自己已经醒了。
“你还睡吗?”
火钳上还带着血,老余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好迅速地摇了一下头。
“你不会煮饭,怎么还到厨房里去玩火钳?”
蒋清贞的声音像来自地狱。
“儿子女儿都来过了,他们说,他们也有家要顾,只能我多费心照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