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推门声,堂屋里走出来一个妇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头髮已经灰了一半,身上的麻衣浆洗得发白。
这是沈恪原身的母亲,也是他这一世的母亲周氏。
原身的父亲沈平,原本是荆州南郡人,当年跟著刘备入蜀,在军中做过一阵子小吏。
后来诸葛亮第一次北伐那年,沈平在后方转运粮草时染了疫病,没撑过去,留下妻子和一个八岁的儿子。
从那以后,周氏就靠给人缝补浆洗,勉强把沈恪拉扯大。
沈家不是本地人,在成都没有田產和族人,连祖坟都在荆州老家。
要说沈恪是“寒门”,那还算抬举了。
严格说起来,这就是个军中小吏的遗孀之家,连寒门都够不上。
寒门好歹还有个“门”字,沈家在成都连像样的宗族都攀不上。
所以之前陈祗在询问沈恪,他一个益州人,为什么敢直接驳斥譙周的面子时,沈恪並非绝对出於大公无私的心理。
另一个深层次原因,则是因为他只是个新益州人,自己的祖籍並不在益州。
就算自己父亲跟隨刘备来了益州,但到了这一代,还是不被益州氏族接纳。
他自然对这些益州本土势力,也就无所畏惧,毕竟自己又不靠益州本土势力生活。
沈恪推门进来以后,正在灶棚下面生火的周氏,隨口问了一句。
“娘记得你们散值挺早,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我们今天散值也挺早,我刚才就是在路上走了走。”
沈恪把外面的官袍脱下来,搭在院里的木架上。
“没啥事就好,饭还要一阵子。”
“嗯!”
沈恪应了一声,进了自己住的那间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榻,外加一个矮案和一个书架。
木製书架上,放著十来卷竹简和几册帛书。
这些都是他在尚书台抄文书时,偶尔求到的旧简。
原身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几年,从小时候记事起到如今二十四五。
墙角有个木箱子,里面是父亲沈平留下来的东西。
一把生了锈的环首刀、一块军中的竹符,以及几件旧衣裳。
这就是沈平给这个家,留下的全部东西。
沈恪在榻上坐下,目光扫过那个木箱,心里没什么波动。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沈平活著的时候,家里的日子比现在稍好一些。
军中小吏虽然品秩不高,但好歹有稳定的俸禄和口粮配给。
沈平死后,朝廷给了一笔很少的抚恤,之后就再没管过。
周氏不是什么大户出身,娘家在南郡也是普通农户,远在千里之外指望不上。
她能在成都把沈恪养活,还供他识字。
最后走通关係进了尚书台做抄写小吏,已经是用尽了全力。
沈恪从记忆里知道,为了让他进尚书台,周氏当年求了好几个人。
最后是託了一个,当年跟沈平同在军中做事的旧识,辗转搭上了关係,才把他塞进去做了个最末等的令史。
进去之后就再没人管,在尚书台三年,沈恪一没升迁,二没得过什么赏赐。
只有每个月领一份,堪堪够两人吃饭的俸粮,周氏偶尔还接些缝补的活贴补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