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放下碗筷,转头看向秦四,询问起来:“秦老丈,听你这话,现在临邛的粮价很不容乐观?”
秦四无奈摇头,伸出两根手指:“直百钱一枚,如今在临邛集市上,只能买二斤粟米。”
沈恪眉头微皱,直百五銖,名义上一枚值一百个五銖钱,这是当年刘备入蜀时铸造的大额货幣,本意是为了筹集军费。
可几十年下来,朝廷一直在加铸,铜料越来越薄,分量越来越轻,百姓手里的直百钱,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一枚直百钱只能买二斤粟,这就意味著一个普通民夫干一天活,挣的那点工钱,买回去可能还不够一家五口吃两顿。
“去年还能买三斤。”旁边有人补了一句。
“前年是四斤。”又有人说。
沈恪抿了抿嘴,没有再问下去。
这些数字,比任何奏表上写的“民生困顿”四个字,都来得直接。
他在成都时翻阅过尚书台里的帐簿,上面写的是“益州户口殷实,尚可支撑”。
但坐在这群民夫中间,听他们算帐的时候,沈恪才真正明白,所谓的“尚可支撑”,不过是成都朝堂上那些士大夫们的自欺欺人,或许他们的生活的確可以支撑。
但真正支撑所有人生活的,则是这些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底层百姓。
沉默了一会儿后,沈恪才重新开口:“你们的情况我记下了,这次在临邛建高炉只是第一步。
等炉子投產以后,铁器成本降下来,首先受益的就是你们这些种地的人。
一把好锄头能用十年,一副铁犁能多翻一倍的地。”
几个民夫听了这话,脸上倒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
他们这些年听过太多,类似“好日子还在后头”的话,早就不当真了。
但沈恪这个人,是真的跟他们一起搬砖吃糙米,这一点做不了假。
所以大伙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多少还是信了几分。
吃完饭后,沈恪独自走到河边,蹲在石头上看著水面出神。
周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沈郎官,何故再次沉思。”
沈恪隨手丟將一块石子丟入水中,看著水面上波光泛滥:“这么多年,大將军连年北伐,可真是苦了益州百姓。”
周铁愣了一下,没想到沈恪会说这种话。
沈恪的语气倒是很平淡:“从军事上说,以攻代守,牵制魏军主力不南下,战略上没有问题。
可代价呢,代价全压在了这些老百姓身上。
征粮、征丁,铸大钱稀释购买力,这些手段短期內能续命,长期下去就是饮鴆止渴。”
周铁不太懂这些大道理,只是挠著脑袋隨口嗯了一声。
沈恪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恢復了正常:“算了,想这些没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咱们的高炉,还有几天能完工?”
说到周铁能听懂的事上,他回答的倒是很乾脆:“水排明天就能装好,炉壁再有三天就能砌完。
加上阴乾的时间,五天以后可以试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