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答:“日天。”
她愣了一拍,然后翻了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极其熟练——眉心先蹙,眼皮跟上来,最后头往右偏一度,刚好让街灯的光从她金色的睫毛上滑过去。这套动作她从bj练到纽约,已经练成本能了。
“日天,”她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品了品,表情就像在实验室里看到了一组完全跑偏的测试数据,“晏哥,你好歹也是个外科医生,怎么能把『晴天说成『日天呢?你让太阳的脸往哪搁?不对,太阳没脸见人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边笑一边踮起脚,把他的手拽到自己肩头让他搭著,缩在他胳膊底下继续走路,步子和他的踩成同一个节奏。
走了一段,她开始哼一首歌。拉丁吉他前奏从她嗓子眼里懒洋洋地滑出来,几个音绕著节拍轻轻晃,偶尔踩准一两个音节又飘走——是《se?orita》。
她当年在后海边那家露台大店第一次听到这首歌,觉得好听,回来搜了三天才找到歌名,从此学会在走路时哼它。
裴晏的身体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的肩膀跟著她的哼唱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是膝盖,然后是步子。他被自己这个下意识动作逗到了,嘴角一弯。
她感觉到了他的律动,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倒著走在前面,一边继续哼一边用口哨模仿吉他间奏。他把她的手一拽,她就转了半圈回到他身边,步子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跳著跳著,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笑。
两个人就这样在她哼唱的律动里跳著往前走。
“你是个中国人哎,为什么还会闹这种笑话?”
裴晏停下,仔细想了想:“我应该不算是中国人了吧?我爸妈是美籍华裔,我出生在美国,那我也应该算是美国华裔。”
她翻了个白眼——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眉心先蹙,眼皮跟上来,头往右偏一度:“啊对对对。你是个假洋鬼子,而我是个bj大白妞。”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怎么闹笑话?我还会背诗。”
“你还会背诗?”她眼睛一亮,整个人从他胳膊底下转出来,倒著走在前面,灰蓝色的眼睛在霓虹灯下忽明忽暗,“来来来,背一首我听听。”
“朝辞白帝彩云间,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主人能醉客,千里姻缘一线牵。”
他背得很认真,咬字的节奏和声调全偏了,但每一个偏掉的音都被他用力摁住,像在钉一排歪歪扭扭的钉子。背完之后他看著她,嘴角微微翘起,等著她表扬。
薇薇安停住了脚步。
她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表情凝固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嘴角开始抽——左边的那个小窝还没有陷下去,右边的嘴角先抽了起来。她捂住自己的嘴,没捂住,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是从嗓子眼里被活活挤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她蹲了下去,一只手扶著膝盖,另一只手朝他摆了摆,意思是“你先別说话,让我把这口气顺过来”。
她穿著白色的连衣裙,蹲在布鲁克林夜市巷口的地砖上,金髮垂下来遮住了脸,肩膀还在抖得厉害。
“怎么了?”裴晏站在原地,表情已经从“等著被夸”塌成了“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哪里不对?”
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笑出来的泪,霓虹灯的光映在她的虹膜上,把眼泪也映成忽红忽蓝的。
“晏哥,你背的根本不是一首诗,是四首诗拼起来的——『朝辞白帝彩云间是李白的,『万里长征人未还是王昌龄的,『但使主人能醉客是李白的但它是另一首,『千里姻缘一线牵……我都不忍心告诉你这是现代人编的。”
她说完又笑倒了,整个人蹲在那里抖了好一会儿。
裴晏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又闭上。“……我爸就是这么教我的。”
她笑得又蹲了下去。
等她终於不笑了,她把他的胳膊拽过来重新搭在自己肩上,脸埋进他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其实你知道吗,我从bj回来那年,第一次听你背唐诗,就知道你背的是拼盘。我当时坐在你家客厅的沙发上,你在厨房热牛奶,忽然转头跟我说你会背唐诗——结果你背出来的是四首混在一起的。你当时特別认真,我憋了一整个晚上没揭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