拽她的那只手鬆开了。
薇薇安踏前一步,腰胯一拧,右拳砸在另一个持棍者的脸上,骨裂声闷在皮肉里。那人直挺挺往后倒,后脑磕在柏油路面上,四肢摊开,不动了。
她这一拳挥出去,身体侧转,让开了身后的巷子。
巷子深处,一支枪口抬起来。对准了裴晏。
薇薇安扭头看了裴晏一眼。
灰蓝色的眼睛,霓虹灯映在里面,红的光,蓝的光。她嘴角那个小窝还在,但眼睛里没有笑了。
然后她转回去,朝那个枪口冲了过去。
扑倒枪手的那一瞬,枪响了。
她一颤,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从枪手身上滑下来,向后倒去。
裴晏的瞳孔骤缩。
那声枪响还没在巷子里消散,他已经冲了出去——那种步伐他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击剑馆里练了十几年,重心从前脚掌爆发,整个人的体重和速度全部压在第一步上,他和枪手之间的距离在不到一秒內被压缩到零。
他的左手扣住枪手握枪的那只手腕向外翻转,腕骨在极限角度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手枪脱手;右拳同时砸在那张脸上——指关节对准鼻樑正中,力量从腰胯传到肩胛骨再传到虎口。鼻骨碎裂的触感从指关节传上来,那人的脸在他拳下凹陷进去,鼻骨被锤进了面骨里。
第二拳刚举起来,后脑挨了一棒。
钝的,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內部炸开。眼前黑了半秒,视野从边缘往中心缩,缩成一个极小的、带毛边的洞,耳鸣从颅骨深处往外钻。他猛地晃了晃头,把那只正在往黑暗里滑的眼睛从模糊的视野边缘拽回来,然后右拳落下——第二拳砸在枪手的面中。这回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从他手里滑下去,后脑磕在柏油路面上。
第二棒砸在他后脑同一个位置。
眼前全黑。耳鸣被一阵更尖的声音刺穿,膝盖往下弯,地面向他的眼睛靠近。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跪——神经元被衝击波震乱之后,身体不再听命於意志。他的手掌撑在柏油路面上,碎石嵌进掌心,远处有人在喊什么,那些声音像隔著一层水。
然后第三棒落下。
他什么也没听见。
醒来的时候,听觉最先恢復——警笛和救护车的鸣叫混在一起,在巷子里来回弹射,把他的颅骨当成共鸣箱。然后触觉回来了:他的脸贴在柏油路面上,雨水正顺著路面的倾斜往下淌,泡著他的半边脸。他撑起身体——后脑的钝痛从颈椎一路扯到腰椎,晕眩让他差点又趴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还躺在那片积水里。金髮铺在水面上,血从发梢渗进去,洇成一大片暗红。霓虹灯管还在头顶嗡鸣,红的光,蓝的光,交替落在她睁著的灰蓝色的眼睛上。
他趴过去——腿不听使唤,站不起来,他用前臂和膝盖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往前爬。
几米,他只爬了几米,把她的头从积水里托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血和他的手掌之间只有一层皮肤,温热的,比他的手还热。这双手今天下午刚救过两条命,现在按不住她一个人的血。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极轻,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晏哥……別怕……”
她抬手想碰他的脸,那只手很小,抬到半空垂落。他攥住它——很凉,比他的手凉。
她再没出声。灰蓝色的眼睛还睁著,霓虹映在瞳孔里,红的光,蓝的光,像退潮后留在沙滩的贝壳。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冰凉的额头上,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的肩膀在发抖,手指攥著她后背的衣料,指节发白。他跪在那里,额头抵著她的额头,涕泪满脸。
雨还在落,警笛和救护车的鸣叫在巷子外面响成一片。
有人从巷口跑进来——警察,急救员,他分不清。他只知道有人喊了什么,然后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想把他从她身边拉开。他没有放。另一只手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他吼出来,声音被从胸腔最深处活活撕开,不经过声带,直接撞在喉咙口就碎了。然后第三只手、第四、第五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衣袖,把他往后拖。
他被拖开了,她的金髮从他指缝间滑出去。他拼命往前挣,但后脑的钝痛把他的力气全部抽走了,眼前一黑,又亮了,又黑。他听见有人说了句什么——“他也受伤了”——然后一双手把他按在担架上,头被固定住,有人在翻他的眼皮看瞳孔。他拼命偏过头想再看她一眼,担架被抬起来了,巷子的霓虹灯管从他视野里滑过去——红的光,蓝的光。救护车的后门在他头顶合拢,把所有的光都关在外面。
五天后,格雷厄姆殯仪馆(grahamfuneralhome)。
她父母从出事那里就从洛杉磯赶来。
此时母亲坐在遗体旁边,握著女儿的手,金髮从指缝间漏出来——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一直往下掉,肩膀在抖。父亲站在窗边,背对所有人,肩膀没有动。窗玻璃上全是雾气,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裴晏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按在眼眶上,掌心压住嘴唇,肩膀一点一点往下塌。他靠著墙蹲了下去,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哭声,旋即变成被掌心闷住的悠长呜咽,然后归於沉默,久久没有站起来。
楼下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冬天来了。
绿草地公墓(greenwoodunion)。
葬礼,细雨时停时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