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光头走过去。步伐不快,靴跟在冷库预製板地面上敲出不急不缓的声响。黄色运动服在冷库惨白的灯光下像一道移动的金色火焰。
光头站在装卸区最里面,把手里的霰弹枪扔在地上。然后从腰后拔出一把手枪,枪口对住裴晏,扣下扳机,第一枪,裴晏头向右摆开十几厘米,子弹擦著左耳廓凿进身后预製板。碎屑溅在肩头。第二枪紧隨其后,他向左歪头,子弹从右肩上空掠过。第三枪,侧身偏转躯干,子弹擦著黄色运动服的胸口飞过去,布料被气流震得轻轻一颤。第四枪,微偏头,子弹贴著脸颊划过,在身后货箱上炸开一团木屑。第五枪,低头,子弹从后脑上方擦过,凿进冷冻间的铁架。第六枪,上半身右斜,子弹穿过左腋下的空隙。第七枪,侧过脖子,子弹在喉结左侧两厘米处飞过。金色碎屑从镜框边缘散溢,黄色运动服在子弹掀起的尘埃里时隱时现,像一道在枪林弹雨中从容踱步的光。
第八枪,歪头,子弹擦过右耳廓上缘,耳鸣像一把高频的持针器刺进內耳。第九枪,偏头,子弹打在身后墙上,碎屑溅在后背。第十枪——撞针空击。枪膛弹开,最后一颗弹壳弹出来,砸在预製板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裴晏脚边。
他继续朝光头走过去。步伐没有变,不急不缓。
光头把空枪扔在地上。两团白雾在冷库的绝对安静里各自升起,各自消散。光头比他高一个头,肩宽將近两倍,白雾团比他的大。喉结滚了一下,咧开嘴——不是笑,是某种被逼到墙角的东西露出的獠牙。右拳拉到身后,朝裴晏脸上砸过来,裴晏后退一步,躬身。右拳擦著额前掠过,拳风颳过发梢。他压低重心,从光头右侧切进去——击剑步法的弓步突刺。
反转柳叶刀,刃尖往上,从光头右腋刺入。防弹衣腋下接缝,陶瓷插板覆盖不到的位置。刃尖穿过皮肤、筋膜,横拉,腋动脉在他出刀时就断了。鲜血顺著防弹衣边缘涌出来,溅在他黄色运动服的袖口上——冷库里第一滴让他感觉到烫的血。光头惨叫,右臂像断了线的木偶垂下去。他拔出刀,身体借势半旋,从右侧切到正背后,顺手,刃尖划过左腿弯。膕窝正中,脛神经和腓总神经交匯处。再划过右腿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光头双腿一软,膝盖砰的一声磕在预製板地面上,两百多斤的身体跪在那里,两条手臂垂在身侧,腿弯的血顺著小腿淌到地上。
裴晏站起身,左手按住光头的后脑勺。右手柳叶刀倒转,刀尖抵住那个位置——延髓。轻轻刺入。
光头没有惨叫。他像一堵被抽掉了基座的墙,浑身软下去,烂泥一样往前扑倒。额头磕在预製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不动了。
裴晏把柳叶刀抽出来,刃尖沾著血。他把手在光头防弹衣下摆上擦了一下,把刀插回腰后。k鞘贴著皮肤,凉意像一根针扎进右肋疤痕旁边的位置。
冷库里安静下来。装卸区、冷冻间门口、机房角落、捲帘门前,尸体横七竖八地躺著。有几具还在动——腿在抽搐,手指抠著水泥地面,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裴晏拔出格洛克,从装卸区最里面开始,朝那些还在动的身体走过去。
一个趴在地上双手撑地想把自己拖向捲帘门的,指甲断了,在预製板上拖出几道浅浅的血痕。他听见脚步声在身后停下,转过头,嘴巴张开,瞳孔里映出枪口。击发,后脑。一个跪在货箱旁边捂著腹部伤口的,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朝外——不是格挡,是求饶。裴晏走到他面前,枪口垂下,对住眉心,击发。那只手还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一个蜷缩在机房通道入口双腿从膝盖以下都断了正在用后背一寸一寸往通道里蹭的,裴晏踩住他的脚踝,那人发出一声极短的惨叫。枪口对住后脑,击发。
他从装卸区走到冷冻间门口,再走到机房通道,再走回装卸区。每一声枪响都在冷库里弹一下,然后被製冷压缩机的嗡鸣吞掉。
最后一个人侧躺在冷冻间铁架旁边,胸口还在起伏。裴晏走到他身边,枪口垂下。击发。不动了。
冷库里彻底安静下来。
裴晏把格洛克插回枪套,低下头,黄色运动服上到处是溅上去的血跡。他拇指按上袖口,布料是潮的。她还没动手——她也在等。
骨传导耳机里,她的声音落下来,极轻,极慢,不是战时的极简,不是战后的温柔,是他以前从未听过的。像措手不及,像屏住呼吸。
“晏哥……你把所有人都杀了。你一个人,杀了十六个。”
裴晏没有回答。他右手抚过左胸,微微躬身。左手背到身后,右手向前伸出,掌心朝上。
“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镜片上,她的声波纹静止了片刻。然后她的声音落下来——不是战时的极简,不是战后的温柔,不是撒娇时往上扬的尾音,是另一种他以前从未听过的。像措手不及,像屏住呼吸,像她活著时他把橘子递到她嘴边、她没反应过来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的“啊”。
“晏哥……”
他没有收回手。
金色镜片里的世界开始坍塌。冷库斑驳的灰墙像旧墙纸一样剥落,露出后面金碧辉煌的墙裙。裸露的製冷管道幻化成缠绕著玫瑰的古铜吊灯。那些扭曲的尸体逐层淡去——不是消失,是被覆盖。装卸区的尸体变成一张红木长桌,冷冻间门口的尸体变成两把靠背椅,机房角落的尸体变成一架三角钢琴,捲帘门前的尸体变成一排蒙著蕾丝布的餐边柜。光头趴著的位置变成了一座圆形舞台,穹顶垂下的水晶吊灯正好悬在舞台正上方。血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地散落的火红玫瑰花瓣。每一处他刚才杀过人的坐標,都被玫瑰花瓣覆盖。
然后她开始渲染他。
镜片上,黄色运动服的纤维一根一根解构。棉布的经纬逐层剥离——先是袖口那片被光头溅上血的区域,血渍褪去,布料重新编织,从粗糙的运动棉变成了极细的、带著丝绸光泽的黑色羊毛。肩线重新裁剪,领口从圆领拉伸成挺括的剑领,胸口那条黑色条纹化作一道缎面翻领,沿著前襟一路往下,延伸成一排包扣。每一颗扣子都是暗金色的,表面浮著极细的、只有凑近才能看清的刻痕——每一颗都刻著“晏amp;vivian”。
衣摆往下延伸,从运动服的宽鬆收口变成燕尾服的尖角,后摆垂至膝弯。裤管从束脚运动裤变成熨线笔直的西裤,裤缝沿著大腿中线延伸到鞋面。运动鞋被一双牛津鞋取代,黑色,鞋面上打出冷调的高光。
外套之下,一件白色马甲在衬衫外成型。领结出现在喉结下方——暗金色,和她头髮的顏色一样。袖口上那颗运动服的鬆紧带被一对袖扣替代,左手那颗刻著晏,右手那颗刻著vivian。
黄色运动服上最后一块血跡——膝盖上那块蹭上去的——在她渲染到他膝弯时消失了。
她为他换上了燕尾服。用的是她的算力,她的引擎,她的十六张4090——和她生前攒了三年才攒够的那五万八千美元。
然后王菲的嗓音从镜腿骨传导耳机里渗进来,更轻,更空灵,带著九十年代磁带的底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