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入土,泥土落在棺盖上——咚,闷的,实的,然后才是雨声。
太阳被雨云遮住。
太阳再也不会升起了。
裴晏站在最前,他面容木然,没有落泪。
葬礼结束了。亲友们的黑色雨伞像一朵朵收拢的枯花,消失在绿草地公墓那条蜿蜒的柏油小径尽头。裴晏没有走。他站在那块灰色的花岗岩墓碑前,听著隔壁高尔夫球场隱约传来的击球声。那声音很清脆,像极了他在哥大手术室里,用止血钳叩击器械盘的动静。
利亚姆·奥谢就站在公墓门口那棵巨大的悬铃木下。
黑西装,没打伞,他三十多岁,个子不算高,但肩很宽,袖管在雨水里洇成了更深的黑色。脸上的线条像是被布鲁克林的冷风削过——颧骨偏高,下頜宽而硬,眉骨上一道浅白的旧疤从左边眉峰一直拉到颧骨下方。这种脸年轻的时候大概很能惹事,现在只是沉默地站在雨里,头髮凌乱,被雨浇得往前塌了一綹,雨水顺著发梢往下淌,淋湿的肩膀纹丝不动。
他在墓园门口拦住裴晏。
“裴医生。”
裴晏停住。
“科斯塔家族,文森特·科斯塔,开枪的人。我的人听到的消息是,有人付了钱,数目不小。”
裴晏看著他,雨顺著两个人的脸往下淌。
“为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收了钱,要处理你。你一个心外科医生还能得罪什么人?只不过你救过的人有多少,你自己数过吗?什么人会花大价钱买你的命,你心里有数吗?”
裴晏默然,雨声填满墓园。
他看著墓园的铁门,雨落在肩头。
她挡在他面前。
她挡了一场谋杀。
他欠她的不是一条命,是他害死了她。
利亚姆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
“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他们一次没杀掉你,可能会有第二次。我不知道你到底得罪了谁,但我知道怎么让人活下去。”他停了一下,“我需要医生,我需要一个能在子弹卡在脊柱旁边时手还不会抖的人。你救过我的命,我亲身体会过你高超的技能。你可以做奥谢帮的医生,专门处理枪伤、刀伤,不用上街,不用沾血。我的人不会问你是谁,只会记住你救过他们的命。作为交换,奥谢帮给你庇护。”
裴晏没有说话。
“你有证据吗?”
利亚姆沉默了一瞬:“没有,监控坏了,弹壳捡走了,证人不会出庭。”
“那你找我做什么?”
“我需要医生。你需要活路。”
裴晏看著他。“我不需要活路。我需要公道。”
“公道,呵呵,公道。”利亚姆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念一个已经死去的单词。
裴晏转身。
“裴医生。”
裴晏停住。
“你斗不过他们。”
裴晏没有回头,他把车缓缓开出墓园。
车头扎入跨布朗克斯高架桥那巨大的阴影。
这里再也没有上州的林荫感。头顶交错的高架像一头钢铁怪兽的肋骨,切断了最后一丝灰色的光。高架桥下,斑驳的涂鸦被渗下的雨水洇成一片骯脏的墨跡,漏水的生锈管道在阴影里嘶嘶作响,像是在嘲笑每一个路过这里的灵魂。
几朵在赫金森河大道被带出来的、凋谢的紫菀花,此时正无力地落在布满机油的人行道上,被积水浸透,又被踩烂,在这片永远不见阳光的柏油路上,凌乱成泥。”
她咬过他肩膀的地方,那圈浅浅的牙印,现在像烙铁一样烫。
律师事务所的灯还亮著。走廊里那盆绿萝,叶子边缘发黄。他推开门,门玻璃上倒映出他惨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