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昔阁的暖阁里悲声戚戚,而暖阁外也难掩哀伤,不仅为赤昭曦,更为赤昭华。当赤昭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攥紧了宁和的衣袖痛哭起来时,云舒也忍不住抽泣起来。自小与赤昭华一起长大的云舒,太明白赤昭华与赤昭曦之间深厚的姐妹情,也清楚赤昭华对宁和那份不可言说的情愫,而且她的性子与赤昭华也十分相似,所以她忍不住,也看不下去。“云瑾,云璃,”云舒压低了声音,哽咽地与她们说了一句:“我……我出去透口气……”说完就转身退出了暖阁。门开得又急又突然,云舒捂着口鼻从里面低头出来时,正撞进了莫骁的胸膛。被这突然一撞,云舒没有马上抬起头来,也不知是撞得狠了,脑袋有些发懵,还是太过伤心,已经没了力气,竟忽然就蹲在莫骁面前,把头埋进膝间压着声音哭了起来。“我……那个……你别哭啊……”莫骁以为是自己把她撞疼了,连忙也蹲下来道歉:“对不住,我……我不该站在这儿……你别哭了……我……”“那个……”衡翊低低磕了一下,用手戳了戳莫骁:“你撞的,你负责。”“啊?我……”莫骁被衡翊这么一说,更是手足无措:“云舒姑娘,实在对不住,我……”“我……我没怪……没怪你……呜呜——”云舒断断续续地把几个字吐出来,才让莫骁心里松了口气,正欲张口询问,又被荣顺打断:“于兄,要么你先带云舒姑娘往边上去点,若是一会儿要入棺……咳,别挡了门口。”莫骁看了看外面几个守在棺椁旁的几个侍卫,又往暖阁门里望了一眼,只好点头,压低了声音劝道:“云舒姑娘,你……我扶你到廊下去吧,这里一会儿怕是要忙起来了。”云舒却抽泣着摇了摇头:“我不离开门口,不然一会儿公主叫我,我听不见可怎么办。”“我听得见!”莫骁挠了挠头,急忙回话:“我耳力很好的,若是七公主殿下唤你,我一定能听得见,到时候我告诉你。”云舒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看了看莫骁,又仰起头看了看侍立在门外的衡翊和荣顺,二人也朝她点了点头,只好用衣袖抹了抹脸颊上的眼泪,站起了身。“慢着点,雨大台阶滑。”莫骁说着话就撑开了伞,撑在了云舒头顶。云舒一怔,抬头愣愣地看着莫骁撑起的油伞,又低头看了一眼遍地积满的水洼,心底忽然被一股暖流冲散了一些悲伤的心绪。走到廊下,莫骁收伞倒置在一旁,有点不好意思地先开了口:“我……今日事出突然,我也不知道你会来,没带小点心……”“你……”原本还伤心的云舒,听他这么一说,更是生起了一丝恼意:“我又不是因为饿了才哭得!是为我家公主……还有……长公主……”说到这,云舒眼眶瞬间又溢满了盈盈泪光,急得莫骁赶忙开口解释:“我看七公主来得急,大概你们都没用早膳……所以……”“是啊……”说到早膳,云舒的眼泪珠子流得更急了:“我家公主昨日晚膳就没用了,今儿个一早知道了长公主……就立刻去求陛下解她禁足……哪里有时间用一口饭食……”莫骁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衣袖已经将脸颊擦拭的泛起一片嫣红,随即拿出一方叠的整整齐齐的素色汗巾,伸手递到云舒面前:“你别哭了……脸都要让你擦伤了,别因为哭在破了相,那可就难看了……”这话并不好听,甚至劝得还有些笨拙,云舒听得心里更是气恼,抬起头正欲发火,视线却先落在了那方汗巾上,怔愣一瞬,没好气道:“干嘛!”“那个,你用这个擦吧。”莫骁挠了挠头:“虽然没有你们平日用的锦缎那般丝滑,但是这是棉麻的,很柔软,就……你别用衣袖了……”闻言,云舒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袖,果然已经被泪水打湿了大半,就算再用衣袖擦,也再难把脸颊拭干。莫骁见她没有伸手,就又把汗巾往前递了递:“放心吧,我家主子都进去了,肯定会护着你们公主的。”这句话看似是在说宁和与赤昭曦,实则却是给云舒心里送上了踏踏实实的安稳。刚才那一幕,云舒也看在眼里,赤昭华再是悲伤,宁和也护在她身边,更何况还有宣赫连在侧,只不过云舒这时候担心赤昭华的心绪更多于身体,却还是明白莫骁想要劝慰他的好心。云舒终于接过汗巾,只淡淡的回了一句:“那多谢你了。”便将那汗巾放在鼻前,猛一用力,就用莫骁的汗巾擤了鼻涕……“……”莫骁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身子悄悄稍微往廊边移了两步,替云舒挡住了从廊外飘进来的雨丝。看似雨势比昨夜小了些,可时至午后,却也未见减弱多少,反而在午时过半的时候,还骤然大了一阵。都打的雨点密密匝匝地砸在灵堂顶上的青瓦,再汇成无数道细流顺着飞檐倾泻而下,仿佛在檐下织成一道宽薄的雨帘,在灵堂外的台阶上激起一排水花。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虽然天光依然晦暗不明,可这时候灵堂外,已经黑压压地跪满了人。那口黄花梨木的棺椁此刻已经端端正正地被摆在了灵堂正中,周围被无数盏长明灯围绕起来,将整个灵堂照得比今日午后的天光还要明亮。那些烛火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颤抖,好像每一盏新烛都在悲伤地燃烧,却又强顶着外面袭来的阵风,即使摇曳不定,也不曾有一盏熄灭。供案正中的牌位上,那几个刺目的填金大字在长明灯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暖光,香炉里早已布满了线香,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素白的帐幔之间盘旋缭绕,经久不散。礼部尚书唐泽庆领着一众属官,按着皇室嫡长公主的仪制有条不紊地开始了丧仪流程,在一项又一项的高声唱礼中,全府上下所有人都是身着素白,悲情伤怀地跪在棺椁前。原是只有王府家主——摄政王宣赫连独自跪在列首之位,但因赤昭华是与赤昭曦同宗血亲,所以经唐泽庆和宣赫连协商后,让她与宣赫连同排跪在了赤昭曦的牌位下首。赤昭华身上的孝服略大了一些,云瑾只好将她的袖口上翻了两道,才堪堪露出她的小手,发髻也重新被打理过,去掉了所有颜色的首饰,只配了一根最简单素银簪子,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这样素白的妆扮,让赤昭华哭肿的脸庞看起来更多了一分悲凉,可不管哭得有多累,跪在牌位前的她,依旧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看似好像比刚到王府时平静了许多,这时与宣赫连一样,正静静听着唐泽庆的唱礼。当唐泽庆高声唱道:“大殓——封棺——!”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齐齐向棺椁靠近,随即稳稳抬起棺盖,对准了棺身上的榫槽,小心翼翼地将棺盖缓缓落下。赤昭曦那张面带着极淡笑意的安详面容,好像只是陷入了不知何时再醒的长眠,伴随着落下的棺盖,她那昔日倩影仿佛也被逐渐扩散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吞没。随着最后一道“咔”的轻响,棺盖严丝合缝地嵌入了榫槽中。流萤终于没能忍住,将脸埋进了流鹊的肩窝里,肩膀在无声地抽泣中剧烈耸动,流鹊死死咬着下唇,一手揽着流萤的后背,另一只手紧紧与流珂相牵。宣赫连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此时此刻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却多添了一分罕见的哀伤,即便没有哭、即便没有流泪,可那张极力克制的面容,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和痛心。在棺盖钉死后,宣赫连应声站了起来,从唐泽庆手中接过三柱香,又将供案上最后两盏长明灯引燃,双手将线香举至额前,朝着棺椁深深拜了三拜。这三拜很稳,也很慢,抵在额前三柱香的青烟笔直向着房梁顶端升上去,几乎没有一丝弯曲,甚至在这时候,连灵堂外的风都静止了片刻,好像周围一切都怕绕了这缕青烟。紧接着,赤昭华也站起了身,从流萤手中接过三柱香,与宣赫连一样面向棺椁深拜。可当她将线香举至额前时,目光越过香火的青烟,凝视着眼前已经紧闭的棺椁,心底又一次涌上一阵酸楚,手不受控制地猛一抖,三炷香差点从指尖掉落。赤昭华紧咬朱唇,强迫自己不能再任性哭喊,强忍着悲痛深拜三下之后,将线香供入香炉。可是退回了原位,重新再规规矩矩地跪下来后,赤昭华将头垂得低低的,耳边的唱礼声回荡在灵堂内外,可传进她的耳中却逐渐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嗡嗡”声,好像唐泽庆在很远的地方宣唱一般。赤昭华已经听不清她在念些什么了。身旁那副了无生气的棺椁,将她的思绪带回了昨夜,带到了当时跪在御书房里恳求父皇的时候,又不停浮现出她向云璃转述那些消息、并让云璃送消息到王府时的情形。赤昭华早已陷入了自责,在她抵达王府门前,在她看到牌位上的几个刺目的金字,在她亲眼目睹了赤昭曦冰冷的遗体,她的内心就已经陷入了深深的、名为“愧疚”的泥沼中。低垂的面容下,赤昭华的双眸紧紧凝视着面前这小小一方冰凉的地砖,身旁似乎隐约能感受到来自棺椁的悲伤,整个人似乎都已经被自责的心绪吞没——如果没有派云璃到王府来传话,那赤昭曦是不是就不会知道夏婉宁做的那些事?如果赤昭曦不知道那些事,是不是就不会连夜闯宫,去御书房面见赤帝求情?如果赤昭曦没有闯宫求情,是不是就不会身体不支昏厥过去?如果赤昭曦没有……是不是……如果当初……沉默不语的赤昭华,在无尽的自责中不断回想、不断给那些已经发生了的事实加上“如果”的假设。渐渐的,她的呼吸变得短而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吞不下也吐不出。忽然间,赤昭华眼前变得有些模糊,不是泪水盈润的那种模糊,而是一种从视野边缘往中央缓缓蔓延而来的黑暗,仿佛有个人用浓墨一点点地将她眼前的画面抹黑了一般。,!先是眼角两侧的侍卫和棺椁没了画面,然后是近侧的流萤和云舒等几名侍女,接下来是身边那口黄花梨木的棺椁和并排的宣赫连,最后是供案上跳动的长明灯……离她最近的宣赫连最先察觉到异常,当他侧首看向赤昭华时,发现她的身子正在往侧边倾斜,不是那种突然的昏厥,而是一种缓慢的、仿佛所有力气在短时间内迅速消散的倾倒。赤昭华的眼睛还睁着,可是瞳孔中已经空洞的失去了光泽,微微张开的嘴唇也未发出半点声响。“七公主!”宣赫连立刻伸手去扶,却还是晚了片刻。好在跪在后方的宁和发现得及时。宁和是跪在灵堂内最后一排、最接近门口的位置,可他几乎是在赤昭华身子开始晃动的一瞬,便立刻起身穿过了跪在他前面的几人,在赤昭华身体即将触地的瞬间,又一次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见状,宣赫连立刻伸手,用手背去探了探她的额温,好在并没有发热,相反却透着一股冰凉的寒意,而且这时候的赤昭华也闭上了双眼。宣赫连向宁和示意一个眼色,宁和立刻俯下身子,略靠近一些赤昭华的胸口处,只不过在旁人看来,那距离还是稍显远了些,但对宁和来说便已足够。“气息短促凌乱……”宁和边听边向宣赫连回话:“而且还有些沉重,但至少还算是顺畅,大抵是这两日哭得狠了,这样的雨天还受了些雨寒,才会悲痛过度,一时闭过气去了。”“先将七公主移去偏厅休息。”宣赫连立刻挥手示意,让流珂和云璃二人过来,将赤昭华小心架起来搀扶出去:“宁和,有劳你去给她先搭个脉吧,这边……有我守着。”宁和颔首,几人不多言语,便立刻将赤昭华转移到了偏厅里。“你们把公主的身子放平稳些,”宁和叮嘱流珂和云璃:“再拿个蒲垫来,把她双腿垫高,让气血回流。”云璃和流珂二人应声,立刻依言照做,宁和又拿出一筷素白锦帕,展开后覆在了赤昭华纤细冰凉的手腕上,然后便伸出三指,微微闭目,静下心来为她搭脉。手指在腕间停留片刻后,眉宇间那道蹙起的“川”字纹渐渐舒展开来:“脉象确是急火攻心,不过只是一时的气血逆行,好在公主身体的底子还算不错,在这里平躺着稍微歇一会儿便能缓过来了。”“于公子,”云璃看着气息沉重,双目紧闭的赤昭华,实在心急如焚:“公主应该不会有事吧?是不是有法子能让公主快些好转?”宁和看了一眼云璃,心道不愧是有武功在身,不用旁人说,看也知道赤昭华并无大碍,只是却忍不住心急罢了。“去一点上好的老山参的参片来,不用多,只需一片就够。”宁和对身旁的流珂吩咐完,不多时,流珂便从库房取来了极品山参,又切成了宁和要求的薄片,送到他手中。“云璃,你来吧。”说着,宁和将参片递到云璃手中:“掰开公主的嘴,把参片放在她的舌下,再在她的虎口处按压。”不多时,赤昭华的羽睫便有了微动。:()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