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武昌后的第十天,刘处直终于有了半日闲暇,连日来他忙着清点府库、安置降卒、委任官吏、赈济百姓,脚不沾地。今日潘独鳌劝他出去走走,散散心,他便带着李茂、高栎、李来亨、刘体纯、宋献策、潘独鳌等一干文武往蛇山方向去。黄鹤楼在蛇山之巅俯瞰长江,与对岸的龟山遥遥相望,这座楼始建于三国,历经数百年屡毁屡建。如今是武昌城最高的建筑,刘处直登上楼顶,凭栏远眺,江风猎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脚下是滔滔江水,东流不息;远处是龟蛇二山,锁住大江,江面上渔船点点,对岸汉阳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好地方。”刘处直赞叹了一句便不再说话,只是望着江水出神。潘独鳌站在他身后说道:“大帅,当年三国的时候这儿叫夏口,孙权在此筑城与曹操争夺荆州,后来周瑜在这里操练水军,火烧赤壁。”刘处直点点头:“这儿打过很多仗,死了多少人想来当初江水都是红的,我们进入武昌没打太大的仗,说起来咱们这个时代攻城略地比三国时期容易多了,湖广那么多城池被我们捡垃圾一样拿下了,三国时光濡须口,东吴曹魏就打了五次决战,但几十年战线也没啥变化。”宋献策走上前来说道:“大帅,三国时期毕竟是各地军阀割据地盘都很小要攻城略地确实需要慢慢磨,军阀们对地盘看的也很重,现在大明是大一统政权,只要咱们歼灭了重兵集团,地方上就没有实力对抗我们了,朝廷也不许文官们自己募兵。”“古人登高必赋,今日大帅登临黄鹤楼,何不也赋诗一首以壮行色?”刘处直看了他一眼:“我一个军户出身只粗通文墨,赋诗出来没啥文采。”宋献策道:“大帅过谦了,这些年你也是跟着先生读过书的,再说了诗以言志,不在辞藻华丽,在心胸气魄。”刘处直思考片刻又转过身望着长江,江水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浩浩荡荡,仿佛能吞没一切,他看了很久开口诵道:“江水东流去,青山锁二峰。万里征人泪,千年战血红。莫问兴亡事,且看浪淘空。我欲乘桴去,风涛正满胸。”念完之后,他转头看着众人:“怎么样?能听吗?”宋献策捋着胡须,细细品味深深一揖:“大帅,此诗气魄雄浑,尤其是‘莫问兴亡事,且看浪淘空’二句,道尽了千古兴亡之理。‘我欲乘桴去,风涛正满胸’,更是豪气干云。大帅虽不常作诗,此诗足可传世。”潘独鳌也道:“大帅,‘万里征人泪,千年战血红’,这是为天下苍生而叹。‘风涛正满胸’,这是大帅胸中的抱负,好诗。”李茂不懂诗,可他觉得好听,也跟着点头:“大帅,属下虽然听不懂,可觉得念出来特别有劲儿。”刘处直哈哈大笑,拍了拍栏杆:“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走吧下去喝酒。”众人正要下楼,刘处直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长江,江水还在流,龟蛇二山还在那里,千年如一日。他叹息道:“江水东流去,青山锁二峰……什么时候咱们才能平定乱世,让百姓过上稳定日子呢?”没有人回答,大家都不知道这仗还要持续多久,十年二十年?都有可能。同一天,合肥的西营衙门,张献忠坐在大堂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武昌送来的情报,上面写着,刘处直攻破武昌将楚王沉江,他看完之后把情报递给张可望。“你们看看,刘处直已经全取湖广了,当初我们约定的事,他两年多就做到了,可我们还在凤阳那边和黄得功、花马刘这些人对峙,啥时候才能打到南京去。”张可望看完,递给张定国,张定国看完,抬头看着张献忠:“父帅,刘处直现在势大,湖广、河南已经连成一片,麾下不下十万精兵,七镇加起来总兵力怕是有十五六万了,咱们虽然也占了几个府,可地盘小兵马也不如他。”张献忠哼了一声:“地盘小?咱们占了庐州、安庆,还占了凤阳一部分也不小了,兵马咱们也有七八万,加上新募的,十万大军总是有的,他刘处直能打我老张也不差。”张可望说道:“父帅,话虽如此,可刘处直是义军之首,当年三十六营还在他就是大帅,如今他占了湖广万一又打南直隶主意咋办,咱们若是跟他翻脸,恐怕不是对手。”张献忠瞪了他一眼:“谁说翻脸了?我跟他翻脸做什么?他占他的湖广,我占我的南直隶,当初说好的他取河南湖广,我取南直隶,只要他不来抢我的地盘,我就不去抢他的。”张定国道:“父帅,那咱们要不要送点礼,以示庆贺?”张献忠想了想点头道:“派个人,带上三百匹马送去武昌,就说我老张恭喜他拿下湖广祝他早日称帝。”张可望一愣:“父帅,称帝?这不太好吧,他称帝了,咱们算什么。”张献忠笑了:“称帝怎么了?他刘处直有那么多地盘,那么多兵,称帝也够格了。我送这个礼,就是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心,他要是想当皇帝咱们也不能拒绝不是么,老子打算在他那里混个秦王,这名号很威风。”,!三日后,武昌,张献忠的使者带着三百匹马,浩浩荡荡地到了武昌,刘处直在巡抚衙门接见了使者收下了礼物,并且看了张献忠的信。信写得很直白,大意是,刘兄弟恭喜你拿下湖广,你现在地盘这么大,兵这么多可以称帝了,你要是称帝我老张第一个支持你。刘处直看完信,笑了笑,对使者说:“回去告诉八大王礼物我收下了,称帝的事,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有事要忙就不留你了。”使者走后,潘独鳌问:“大帅,张献忠劝您称帝,您怎么想?”刘处直摇头:“当不当皇帝这事我还需要想一想,不过咱们起义就是为了反抗狗朝廷,现在大明还在,当了这个皇帝心里过不去。”潘独鳌点头:“大帅说得是,现在确实早了点,那这礼物怎么处理。”“收下,三百匹马不要白不要,再写封信,封张献忠为征南大将军,试试他的反应。”潘独鳌说道:“大帅这是要探探张献忠的心思?”“他试探我,我也试探他,礼尚往来。”信很快写好了,封张献忠为征南大将军,盖了刘处直的帅印,使者带着信又赶回庐州。张献忠接过信,看了一眼,随手扔到一边,张可望捡起来看了一遍:“父帅,刘处直封您为征南大将军,这是要您听他的号令啊。”张献忠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说道:“我知道。”张定国道:“父帅,您答应了?”张献忠摇头:“我答应他什么了?他封他的就是了,征南大将军听着威风,可我要听他的我就是他的部将了,我老张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时候当过别人的部将?”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看着张可望和张定国说道:“刘处直这个人我了解,他封我这个官,不是想让我听他的,是想看看我的反应。”“我要是不接,他就知道我还有野心;我要是接了,他就知道我愿意低头,不管接不接,他都能试探出我的心思。”张可望道:“那父帅打算怎么办?”“怎么办?不接也不拒绝,信我收下了官我不当,他如果派人问我,我就说忙没空想这些。”张定国道:“父帅,那刘处直会不会恼羞成怒?”张献忠摇头:“不会,他不是那种人,他知道我的脾气,我也知道他的脾气,他一直是义军的大帅,当年联营时我不是没听过他的话,但是现在谁也不比谁差,他要是想一统义军,我老张第一个不答应。”“你们看着吧,就算咱们几家现在不打,等以后天下定了迟早要打,一山不容二虎,何况好几只虎,刘处直、李自成、我还有罗汝才,到时候,谁拳头大谁就是皇帝。”张献忠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庐州的夏天热得要命,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刘处直啊刘处直,你想当皇帝,我也想当皇帝,可皇帝只有一个,咱们俩迟早得打一架。”:()流贼也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