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五月,郧阳城下,第六镇围城攻打了整整八天,每天天不亮,将军炮就开始轰击,炮弹把城垛都快削平了。炮声稍歇,鸟铳手和弓箭手就压上去,弹丸和箭矢密如雨点,打得城头砖石飞溅。步兵推着云梯和木幔车,踩着填壕的土袋,一波接一波地往前冲,城头的王光恩总是能在最危急的时候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他提着刀浑身是血嗓子喊哑了,还在城墙上跑来跑去,他的兵也打红了眼。八天下来,义军伤亡六千多人,云梯被烧毁了十几架,木幔车剩下不到一半,工程锤被砸散了架,连箭塔都被守军泼了火油烧成了火炬。城外的尸体堆积如山,来不及收殓的,在六月的太阳下迅速腐烂恶臭熏天,苍蝇嗡嗡地飞,黑压压的趴在尸体上,趴在伤兵的伤口上,趴在活着的人的脸上。第六镇的营地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最先撑不住的是川兵,第六镇进入四川后收编了大量四川本地的士卒,这些人打顺风仗还行,遇到硬仗就发怵,打了八天伤亡了六千人城还纹丝不动,他们不干了。“回四川!回四川!”有人在营地里嚷嚷:“老子不是来送死的,郧阳又不是咱们的老家,死了连个坟头都没有!”这话迅速传遍军营,当天晚上就有几十个川兵偷偷溜出营地往西跑了,哨兵拦住了几个砍了两个带头的,才把人压住。刘能奇坐在中军帐里脸色很差,刘新宇、张四猛、马老六站在下面,谁也不敢说话。“跑了多少人?”“抓回来三十多个砍了两个,还有十几个跑远了没追回来。”刘能奇站起来走到帐外,看着远处郧阳城头星星点点的灯火,又看了看自己营地里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卒,八天就损失了这么多人,实在是不应该,丢自己义父的脸。“传令下去,从明天起不攻城了,咱们开始围困,打不动了,再打下去弟兄们真要跑了,咱们围着王光恩不让他出来就行。”“咱们背靠夔东、保宁、顺庆、重庆四府,粮食从后方运来源源不断,郧阳只是一座孤城能有多少粮食?围他两个月,城里粮尽不攻自破。”张四猛说道:“统制,万一王光恩突围呢?”“那就让他突围,他要是想跑咱们就让开南门让他跑,他跑了郧阳就是咱们的,他跑了之后能去哪儿?襄阳是咱们奉天倡义营的他不敢去;往南更不可能了,往北是河南也是咱们地盘,他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从第九天开始,第六镇不再攻城,火炮停了云梯也撤了,士卒们缩在营地里,每日只派小股人马到城下叫骂,王光恩站在城头看着义军的动静,很快就明白了刘能奇的意图,想围城困死他。邓林开口说道:“总镇,刘能奇这小子,看样子想围城困死咱们”“围城?他围得起吗?他的粮草从四川运来,那么远的山路能撑多久,咱们的粮草就在城里,够吃半年以上。”他下令紧闭城门不许出战,每日只派少量兵士上城防守,其余的人轮班休息,城里的粮食严格控制,每人每天定量供应,不许浪费,百姓的口粮减半,守军的口粮不减。日子一天天过去,六月,七月,天气越来越热,义军围在城外,日晒雨淋,蚊虫叮咬,痢疾开始在营地里蔓延。每天都有病倒的士卒被抬走,每天都有死了的被草草埋掉,川兵们又想跑了,这回刘能奇没有杀人,而是亲自到各营去安抚。“弟兄们,我知道你们苦,可我也苦,但咱们不能就这么回去,你们想想当初你们在四川过的什么日子?被官府欺负,被地主压榨,吃不饱穿不暖。”“是大帅派我来,把你们从苦海里救出来的,现在咱们遇到点困难,就想跑回去,以后怎么面对大帅?怎么面对那些还在受苦的乡亲?”川兵们低着头没人说话,刘能奇又说道:“大帅之前在湖广打左良玉,在河南打各省的官军比咱们苦多了,他从来没跑过,咱们是他的兵也不能跑。”“再坚持一段时间,等城里的粮尽了,郧阳就是咱们的,到时候,城里的粮食、银子、女人,都是你们的。”川兵们的眼睛有了光芒,刘能奇趁热打铁,让火兵杀了些猪羊,煮了一大锅肉,每人分了一碗,士卒们吃了肉,士气总算稳住了。城里的王光恩日子也不好过,围城两个月,粮食虽然还有,可百姓的口粮已经减到了最低限度,每天都有饿晕的人被抬走,可王光恩不在乎他要的是守住城,只要城在死多少百姓都值得。七月初,他在城头看到义军的营地里炊烟稀稀拉拉,士卒们无精打采,心里有了底。他让人从城头扔下几张面饼,对城下的义军喊话:“刘能奇,你们的粮食够吃吗?不够的话,本总兵送你们几张饼。”有义军士卒跑去捡起面饼,王光恩也不放箭,捡到饼的人咬了一口,发现是死面做的硬得像石头根本咬不动。,!他们把面饼扔回去骂骂咧咧,可王光恩的目的达到了,他要用行动告诉刘能奇,城里的粮食还多得很围城没用。刘能奇看着城头扔下来的面饼,可他没办法反制,围了两个月城里的粮食还有,他手里的粮食却不多了,从四川运粮要走上百里山路,损耗大运得慢,眼看就要接不上了,他又不愿意请襄阳拨粮,那样显得他没有能力,只好给手下画饼稳住他们了。更糟的是士卒们懈怠了,围城两个月,不打仗也不训练,每天就是蹲在营地里发呆。哨兵打瞌睡,巡逻兵偷懒,连营门外的拒马都歪了也没人扶,刘能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没有精力去整顿了,他每天要处理粮草、伤病、逃兵,还要应付各协士卒之间的矛盾,累得连觉都睡不好。七月初十夜晚,王光恩站在城头看着城外的义军营地,他发现营地里静悄悄的,连巡逻的脚步声都稀稀拉拉,他转身对邓林说:“传令,今夜出城,突袭贼营。”邓林开口道:“总镇,夜里出城太冒险了。”王光恩摇头:“刘能奇围了两个月,兵都懈怠了,今晚无月正好偷袭,你带一千人,从东门出去,烧他们的粮草辎重,我带一千人,从西门出去烧他们的营帐,烧完就撤不许恋战。”邓林不再犹豫开始下去安排,子时三刻,郧阳城东门和西门同时打开,邓林带着一千人摸出东门,每人手里拿着一把柴草和火折子。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左协的营地,哨兵靠在栅栏上打瞌睡,连他们走到跟前都没发现,邓林一刀抹了哨兵的脖子,然后一挥手,士卒们冲进营地,把柴草扔到帐篷上,点着了火。不远处的王光恩带着一千人从西门摸进了右协的营地,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在睡觉,连个巡逻的都没有,王光恩亲自带人摸到粮草堆前,几把火扔上去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火苗腾地蹿起来,照亮了半边天。“着火了!着火了!”义军士卒从梦中惊醒,冲出帐篷看到满营的火光乱成一团,有人光着脚跑,有人连刀都没拿,有人被烟呛得趴在地上咳嗽。邓林带着人在火场中左冲右突,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王光恩更狠,他让人把火油泼在粮草上,火势更大根本救不了。刘能奇被亲兵从帐中拖出来的时候,整个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看着东边和西边的火光,脸色惨白。“传令各协集合,救火再追击官军。”他的声音淹没在火光和喊叫声中,士卒们只顾逃命,没人听他的,王光恩和邓林在营地里杀了半个时辰,看火势已经烧的很旺了,于是下令撤退,他们带着人马溜回城里,关上了城门。大火烧到天亮才渐渐熄灭,刘能奇站在废墟中浑身是灰,脸上被烟熏得漆黑,他看着那些烧焦的帐篷、烧毁的粮草、烧死的士卒,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刘新宇走过来说道:“统制,已经清点过了,人马损失不大只死了三百多人,伤了五百多,可粮草烧了一大半,剩下的不够吃半个月了。”刘能奇再也忍不住流出了泪水,两个月的围城损失了近万弟兄,粮草没了城没打下,他擦了擦泪水,看着郧阳城头那面还在飘扬的官军大旗下达了撤退命令。七月中旬,第六镇拔营起寨,撤回夔东,三万人出来,回去的时候只剩不到两万,一路上士卒们垂头丧气没人说话,刘能奇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低头思考着自己,他已经在想后面该怎么跟刘处直交代了。义父在湖广势如破竹,拿下了襄阳、武昌后全据湖广,而他带着三万人,打一个小小的郧阳,打了两个月,损失了一万多人,城没打下来粮草烧了大半,灰溜溜地撤了回来,这事传出去,他刘能奇的脸往哪搁?他对亲兵说道:“传令下去,回到奉节之后,任何人不得谈论郧阳的事,有人问起来,就说咱们在四川打秦良玉,因为战事持续太久,才撤回夔东休整,好在夔东有大量军工作坊,武器装备的损失很快就能补上。”亲兵有些担忧的说道:“统制,大帅那边怎么交代呢。”刘能奇摆摆手:“大帅那边,我自有交代。”他从小被刘处直收养,崇祯二年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大帅待他如亲生儿子,当初给他最好的老兵让他独当一面,可他实在无法再进取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也没办法再继续进攻四川其它州县了。“父亲,儿子对不起你。”:()流贼也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