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王朱迥洪今年四十三岁,他在崇祯十二年继承了沈王之位那会大明已经尽显颓势了,但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围在自己的城里,忽然城头的炮声停了,贼兵稀里哗啦退了下去,城头的军民们热烈欢呼。“殿下”王府长史跑过来,气喘吁吁:“粮仓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二十天,二十天之后城里就要饿肚子了。”长治县城不大,可城里有近十万人口,贼军一围城断了粮食来源,每天光吃饭就是个大数目,他可以打开藩库给守军发赏,可粮食不是银子,银子花完了可以再挖地窖里的,粮食吃完了就真没了,他思考了一会儿问道:“长史,你说贼寇那边,到底杀不杀宗室?”长史知道王爷在担心什么,这几年,贼兵破城后俘虏宗室的消息他听说了不少,福王朱常洵在洛阳被杀了福藩上下被杀的干干净净就剩世子朱由崧和王妃跑掉了,楚王朱华奎在武昌被沉江了楚藩上下也被杀的干干净净,还有唐王、肃王、秦王、瑞王………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被关起来,他不敢说假话,也不敢说真话,犹豫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殿下,这个……下官也不清楚。”朱迥洪转过身,看着长史那张老脸:“你去城外,见见贼寇的将军,问问他能不能保全本王府上下的性命和财产,若可以本王就让出长治,不能的话本王就死守到底,大不了城破全家自焚。”长史的腿软了:“殿下,下官去?万一贼寇把下官扣下……”朱迥洪瞪了他一眼:“你是王府的长史,你不去谁去?去吧,本王等着你的消息。”长史也不好再拒绝,跪下来磕了个头,站起来走了。长治城北门开了一道小门,长史骑着驴,带着两个仆从,举着白旗,颤颤巍巍地出了城,盛军的哨兵把他拦下搜了身,带去中军大帐,李茂正坐在帐中思考攻城方略,听到禀报说沈王派了长史来,放下手里的炭笔说道:“让他进来。”长史被带进来,扑通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李茂皱了皱眉:“起来说话,你叫什么?来干什么?”长史爬起来,腿还在抖:“下官……下官是沈王府长史姓蒋,奉王爷之命,来……来见将军。”李茂看着他:“沈王让你来干什么?”长史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把朱迥洪的意思说了:“王爷说,只要将军愿意保全沈藩上下性命和财产,长治城……长治城就献给将军,若是将军不肯,王爷说……说他就死守到底。”李茂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吓得半死的长史想了想,刘处直对宗室的态度他是知道的,福王、楚王那两拨,公审杀了不少人,可那两藩宗室作恶多端杀了不冤,其他的宗室,只要能降的,大盛基本上都留了活路,何况沈王主动献城,省了他攻城的功夫,他还得去打太原,没时间在长治一直耗着。“行,沈王的命,沈王全家老小的命,还有他那些金银财宝本将军保了,只要他开城投降,大盛不杀他。”长史没想到这个贼头答应得这么痛快,李茂不等他反应过来,叫来一个姓王的参军:“你跟着这位长史进城见见沈王,把我的话当面跟他说清楚,别让他疑神疑鬼的。”王参军抱拳:“属下领命。”长史带着王参军出了大帐往回走,王参军骑着马走在他旁边,长史一路上偷偷打量这个年轻的参军心里七上八下的,进了城到了王府门口,早有太监跑进去禀报,朱迥洪正坐在大堂上等消息,听说贼寇的参军也来了,他对手下吩咐道:“请进来。”王参军大步走进大堂,抱拳行了礼,朱迥洪坐在上首,穿着一身蟒袍,可脸色蜡黄眼眶发青,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王参军先开口了。“王爷,李统制让我来传话,王爷的条件他答应了,只要王爷开城投降,沈藩上下性命无忧财产不侵,大盛说到做到。”朱迥洪心里松了一口气,继续问道:“本王听说,你们在洛阳、武昌,杀了不少大明宗室。”王参军说:“那是福藩和楚藩,福王在洛阳横征暴敛,逼得百姓卖儿卖女;楚王在武昌把百姓关在铁笼子里活活饿死,这两个藩,陛下亲自下令公审,罪证确凿杀得不冤,至于其他宗藩,只要能降,大盛尽量不杀,崇祯十三年到现在,大盛地盘里的宗室活着的不少。”朱迥洪点了点头:“活着的,他们都在哪?”王参军说:“在湖广衡州,我大盛第四镇中协炮标标统朱由梢,就是崇王一系的奉国中尉,他跟着大盛打了五年仗了,现在已经是标统了,还有在河南的,在湖广的,有当兵的,有当官的,也有当了平民百姓的,大盛不看你是不是朱家子孙,看你有没有本事。”“本王能不能问你一句,你叫什么?”王参军说:“属下姓王,是李统制帐下的参军。”,!朱迥洪点点头:“李统制答应保全本王的性命和财产,这话算数吗?”王参军说:“李统制是陛下亲封的镇北伯,第一镇统制,他说的话就是大盛的话,王爷放心。”朱迥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他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煎熬,想起城头那些拼命守城的百姓,想起粮仓里越来越少的粮食,随后说道:“回去告诉李将军,明日一早,长治县开城投降。”王参军抱拳:“属下告退。”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长史跟在后面,送他出了王府。第二天一早,长治城北门大开,朱迥洪穿着王袍站在城门内侧,身后站着王府的太监和护卫,李茂骑在马上带着五百骑兵缓缓进城,他翻身下马,走到朱迥洪面前,向他行了一个抱拳礼:“王爷。”朱迥洪深深弯腰,行了一礼,李茂伸手扶住他:“王爷不必多礼,咱们找个地方,说几句话。”两个人进了王府,李茂没穿甲胄,腰间挎着刀,朱迥洪也换了一身常服。李茂开门见山:“王爷,咱们把话说明白,你主动献城保全了长治的百姓,也保全了你自己,大盛不会亏待你,可有些事我得跟您说清楚。”朱迥洪点头:“将军请讲。”李茂说:“第一,沈藩的爵位从今天起就没了,你不是王爷了子孙也不是世子、郡王、将军了,大盛现在不设藩王,这个规矩不能破。”朱迥洪早有心理准备,点头说道:“明白。”李茂又说:“第二,宗室的俸禄也没了,大盛的银子,要养兵,要赈灾,不养闲人,沈藩的子弟,想当官去考科举;想当兵去军营报名;想种地官府分田,跟普通百姓一样没有特殊待遇。”“将军,考科举,沈藩子弟能考吗?大盛的科举不看出身?”李茂说:“陛下说了,大盛的科举只看文章策论不看祖宗是谁,你沈藩的子弟只要读得书考得上就能当官,第四镇的朱由梢,崇藩奉国中尉出身现在是标统,手底下管着上千兵马,他的本事是打出来的,不是祖宗给的。”朱迥洪点了点头,没再问其它了。李茂站起来,说:“王爷,你在长治的家产浮财您可以带走,金银细软装箱运走,宅子、田地这些带不走的大盛收了,你想去河南或者是湖广都可以,那边都是大盛的地盘,可以置办个园子养老过日子。”“本……我去湖广吧,那边暖和。”李茂点头:“行,回头我派人护送你过去,到了那边就是平民百姓了,没人欺负你也没人高看你,遇到事自己掂量着办。”朱迥洪深深弯腰,说:“多谢将军。”五天后,长治城外的官道上,几十辆大车排成一长溜,车上装着箱笼、包袱、坛坛罐罐,朱迥洪坐在第一辆车上,换了一身青布袍子,头上戴着方巾,看着就像一个普通的富家翁,他的妃子、世子、女儿们坐在后面的车上,有的哭,有的发呆,有的趴在车窗上看着越来越远的长治县城。李茂派了一队骑兵护送,领头的哨总过来抱拳:“沈王殿下咱们走吧,到了河南换船,坐船去湖广。”朱迥洪看了一眼那个哨总,说:“别叫我沈王了,我姓朱,叫我朱员外就行。”哨总笑了笑:“行,朱员外,走吧。”车队缓缓上路往河南方向走,朱迥洪坐在车上,回头发现城墙上已经换了盛军的蓝旗,风吹得旗帜摇摆不定。他看了很久,直到那座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才转回头来,前面的路还长,他不知道湖广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但是他很幸运了,至少一家老小能团聚在一起。:()流贼也可以燎原